夏末的風帶著一將褪未褪的燥熱,拂過村頭那片被踩得結結實實的黃土地。土地中央,一個嶄新的籃球架在下閃著金屬的澤,像一座剛剛豎起的圖騰,宣告著一場盛事的來臨。這是村裡頭一回組織這麼正式的籃球比賽,訊息像公英的種子,一夜之間就傳遍了家家戶戶。
沈伊沐抱著一摞剛從村委會領來的節目單,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片被熱點燃的場地。不是個熱衷於湊熱鬧的人,但今天,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像發酵的米酒,甜地往人鼻子裡鑽。男人們下平日裡沾著泥土的工裝,換上各式各樣的運背心,三五群地在場上做著熱,汗水順著他們黝黑而結實的臂膀落,砸在地上,濺起一小圈看不見的塵土。
的目,不自覺地就被場上那個影牢牢鎖住了。
是沈時雲。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背心,號碼是顯眼的“7”。他不像其他人那樣咋咋呼呼地互相追逐,只是安靜地在場邊做著拉。午後的勾勒出他拔的廓,線條流暢而富有力量,每一次彎腰、展臂,都帶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張力。他似乎到了的注視,側過頭,目準地越過攢的人頭,與的視線在空中相撞。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在喧鬧的背景下顯得格外沉靜。他朝極輕微地揚了揚下,那是一個只有能懂的招呼,瞬間,沈伊沐覺得周圍鼎沸的人聲都褪去了,只剩下他眼中的那一點微。
比賽很快就要開始了。場地被圍得水洩不通,老人坐在自帶的小馬紮上,搖著扇;孩子們則像靈活的猴子,在大人們的裡鑽來鑽去,不時發出一陣尖和歡笑。村長拿著一個破舊的鐵皮喇叭,喊了幾句開場白,無非是“友誼第一,比賽第二”之類的老話,但那份鄭重其事,卻讓這場鄉土間的比賽平添了幾分儀式。
沈時雲作為他們這組的核心,自然被推選為代表發言。他沒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接過喇叭,用他那低沉而清晰的嗓音說了句:“我們會盡力。”簡簡單單四個字,卻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口號都來得讓人安心。圍觀的村民們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好聲,其中夾雜著幾位大娘爽朗的笑聲:“時雲這孩子,就是穩重!”
沈伊沐的心跳,也隨著那陣掌聲掉了一拍。
隨著裁判——一位德高重的老教師——將手中的籃球高高拋起,整個場地的氣氛瞬間被點燃。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沈時雲憑藉著他驚人的彈跳力,輕鬆地將球撥給了隊友。比賽,正式開始。
沈伊沐抱著節目單,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人群的最前排。的全部心神都跟隨著那個在場上奔跑、跳躍、揮灑汗水的影。沈時雲在球場上,和平時那個沉默寡言的他判若兩人。他像一頭矯健的獵豹,每一次突破都迅猛而果斷,每一次投籃都準而優雅。他的隊友們顯然也對他極為信任,大部分的進攻都由他來組織。他時而一個漂亮的背後運人,晃過對手;時而與隊友做出妙的擋拆配合,輕鬆上籃得分。
場邊的歡呼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好球!”“傳!傳給時雲!”“防守!防住他!”吶喊聲、掌聲、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織一首充滿生命力的響曲。沈伊沐看到,鄰村那個以強壯著稱的壯漢,負責盯防沈時雲,他像一堵牆一樣橫在沈時雲面前,但沈時雲卻總能用靈巧的步伐和準的判斷找到突破口。
有一次,沈時雲被對方兩人包夾,他一個急停,在空中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摔倒。沈伊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然而,就在即將地的瞬間,沈時雲卻強行扭轉腰腹,將球穩穩地傳到了空位的隊友手中,隊友輕鬆得分。落地後,他踉蹌了幾步才站穩,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地在皮上。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沈伊沐的方向,角勾起一個淺淡的、帶著一疲憊卻無比耀眼的笑容。
那一瞬間,沈伊沐覺得,整個夏天的,都不及他此刻的笑容來得熾熱。
上半場結束,沈時雲他們組以微弱的優勢領先。中場休息時,隊員們大口地喝著水,用巾著臉。沈伊沐看到村裡的婦們端著剛切好的西瓜和綠豆湯湧了上去,將球員們團團圍住。沒有過去,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他被一群人簇擁著,像眾星捧月。他似乎有些不習慣這樣的熱鬧,禮貌地接過一碗綠豆湯,喝了幾口,便又走到場邊,獨自研究著下半場的戰。
就在這時,場地的另一端響起了的音樂。原來,為了讓比賽不那麼單調,村裡還組織了子舞蹈隊,在比賽間隙進行表演。一群穿著鮮豔舞的年輕姑娘們跑進場中,隨著音樂的節拍,跳起了活力四的舞蹈。們的舞姿或許並不專業,但那份發自心的快樂和自信,卻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氣氛頓時變得更加歡快,男人們的目都被吸引了過去,連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對手,此刻也出了欣賞的笑容。
沈伊沐看著那些在下盡舞的影,心中也湧起一陣嚮往。看到舞蹈隊裡那個領舞的姑娘,眼神明亮,笑容燦爛,每一個作都充滿了力量。想,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舞臺。沈時雲的舞臺是這片籃球場,而那些姑娘們的舞臺,就是這方寸之間的空地。而自己呢?的舞臺又在哪裡?
正出著神,下半場比賽的哨聲再次吹響。舞蹈隊的姑娘們退到一旁,為了最熱的觀眾。經過了短暫的休整,雙方的力都有所恢復,比賽的激烈程度也再次升級。對手顯然在下半場改變了策略,加強了對沈時雲的防守,幾乎是寸步不離。
沈時雲的得分變得困難起來,但他沒有毫急躁。他開始更多地扮演組織者的角,用一次次準的傳球,為隊友創造得分機會。他就像一個沉穩的舵手,無論風浪多大,都能牢牢地掌控著船的方向。沈伊沐看不懂那些複雜的戰配合,但能看懂沈時雲眼神里的專注和堅定。每一次傳球,每一次跑位,都凝聚著他的智慧和汗水。
比賽進最後兩分鐘,雙方的比分咬住,只剩下兩分的差距。氣氛張到了極點,連孩子們的吵鬧聲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盯著場上的局勢。球權在沈時雲他們手中。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沈時雲持球,面對著那個壯漢的嚴防守。他嘗試了幾次突破,都被對方死死卡住位置。
“時間不多了!”有人焦急地喊道。
沈時雲看了一眼記分牌,又看了一眼隊友的位置。他忽然做了一個向左突破的假作,騙過了所有人的重心,卻在瞬間將球拉回,猛地向後撤了一步。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投籃的時候,他卻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將球傳給了埋伏在另一側的隊友。那個隊友接球,毫不猶豫,跳投!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的拋線,所有人的目都追隨著那顆橙的球。
“唰——”
球進了!一個三分球!
終場的哨聲,幾乎在同一響起。
整個場地先是經歷了一秒鐘的寂靜,隨即發出雷鳴般的歡呼。沈時雲他們組的隊員們衝向那個投進制勝一球的隊友,將他高高拋向空中。而沈時雲,他只是站在原地,微微著氣,臉上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汗水順著他堅毅的下頜線落,膛劇烈地起伏著,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此刻也閃爍著勝利的芒。
人群像水般湧向場中的英雄們,歡笑聲、祝賀聲、口哨聲,匯一片歡樂的海洋。沈伊沐沒有,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那個被人群包圍的影。他似乎在尋找著什麼,目在人群中逡巡,最後,再一次準確地落在了的上。
他撥開邊的人,一步一步地向走來。喧鬧聲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他的世界裡,似乎只剩下一個人。他走到面前,上帶著灼熱的汗氣和青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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