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風和吹王者歸》巽風和吹王者歸 第312集 枯河草影(1)

作者:愛德華18·8個月前

雷蒙德在市政廳前揚出“雙生印”的第三天,黑水河麥倉的晨還凝在麥穗尖上,像沒來得及拭去的淚。看門人湯姆的破靴子碾過麥倉前的青石板,發出“噔噔”的急響,驚得簷下的麻雀撲稜稜飛起,翅膀掃過掛在門楣上的“五穀登”木牌,牌子晃了晃,積了半年的灰簌簌落下。

他麻布衫的前襟沾著黑褐末,像是從灶膛裡撈出來的,左膝的破出紅珠混著泥灰結痂,每走一步都往地上滴個小點。離王宮還有半里地,湯姆就扯開嗓子喊,聲音劈得像被扯斷的麻繩:“王上!黑水河麥倉出事了——新麥!新麥全枯了!”

我正站在迴廊上挲新鑄的銅鈴。那是給守歲閘換的鈴鐺,工匠說用了北歐來的赤銅,聲兒能穿三里霧,鈴刻著纏枝麥穗紋,每個麥粒都鑿得立,指尖劃過能覺到細微的凸起。聽見喊聲,銅鈴“哐當”砸在漢白玉石階上,鈴舌撞出的脆響驚飛了廊下的白鴿,也撞得我後頸一陣發麻——雷蒙德在碼頭撿起石楠花時,指腹挲花瓣的作,本不是花,是屠夫掂量刀的輕重。

“備最快的馬!”我抓起鑲銀的馬鞭就往馬廄跑,靴底碾過銅鈴時,突然想起去年麥收時,湯姆抱著第一捆新麥衝進王宮的樣子。那時他笑得滿臉褶子,麥糠粘在鬍子上,說:“王上您聞,這麥香裡帶著味呢!”

三匹快馬踏破晨霧,馬蹄濺起的泥水打在馬鐙上,冰涼的水順著皮靴往裡滲。沿途的田埂上,已經有農人弓著腰薅草,他們的捲到膝蓋,小上沾著新翻的黃土。看見王宮的金漆旗號,都直起腰往這邊,手裡的薅草刀懸在半空。去年冬麥遭了蝗災,畝產不及往年三,這倉新麥是按人頭分的救命糧,若是……我不敢往下想,只狠狠夾了夾馬腹,馬嘶一聲,跑得更快了。

黑水河麥倉的木門大敞著,門閂斷兩截,木茬子像獠牙似的支稜著。門軸上的鐵皮鏽了紅褐,轉起來“吱呀”響,像老人臨死前的咳。剛進倉門,一腥甜的腐味就鑽進鼻腔——是爛紅薯混著鐵鏽的氣息,聞得人太突突直跳。我捂住口鼻往前走,腳下的麥稈“咔嚓”作響,低頭一看,倒吸一口涼氣:原本該沉甸甸彎腰的麥穗,全蔫了灰黑,麥芒捲曲如枯草,輕輕一就簌簌掉黑,落在手背上像撒了把細沙。

瑪莎婆婆跪在最裡頭的麥堆前。的靛藍圍洗得發白,膝蓋磨出了邊,沾著厚厚的麥糠,像裹了層殼。老人手裡著一粒麥種,枯瘦的手指關節突出,指腹反覆挲著發黑的種皮,指裡嵌著的麥殼已經被溫焐熱。聽見腳步聲,緩緩抬起頭,眼角的皺紋裡積著淚水,渾濁的眼珠定定地看著我,像兩潭積了雨的水窪:“王上,您自己看。”

攤開掌心,那粒麥種比正常的小一圈,種皮上爬滿蛛網狀的黑紋,頂端的芽眼凝著一滴琥珀的黏,湊近了聞,有極淡的苦杏仁味,像壞了的野蜂。“是枯河草。”瑪莎婆婆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蛛網,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層層開啟——那油布是三十年前的,邊角都脆了,上面印著早已停產的“石楠麥”商標。裡面裹著幾灰綠的草,葉片窄而尖,邊緣帶著鋸齒,斷口滲出,在晨裡泛著冷

“這草長在黑水河下游的沼澤裡,”老人用指甲掐了掐草立刻冒出來,“豬吃了會翻腸子,人要是著腳踩了,腳踝會腫得像發麵饅頭。曬乾磨,混進麥種裡,三天就能讓鬚爛泥。”頓了頓,結滾了滾,“當年雷肯別家的老族長,最會用這草田,說是‘量能讓土地醒過來’,可我們這些老骨頭都知道,這東西就是把雙刃劍,多了……就是毀苗的毒。”

起那粒麥種,指尖被種皮上的黏燙得發麻,像到了燒紅的烙鐵。突然瞥見倉壁的橡木柱,心口猛地一沉——那的樑柱上,有人用刀刻了個歪歪扭扭的鷹徽,刻痕深得能塞進指甲蓋,裡面還嵌著些灰綠末,和瑪莎婆婆手裡的枯河草一模一樣。

“雷蒙德……”我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指節攥得發白,骨裡像塞了冰碴。他哪裡是要爭王位,是要刨了爾蘭的!麥種是百姓的命,這倉新麥若是毀了,不等他舉旗,民怨就能把王宮的牆掀了。

瑪莎婆婆突然往麥堆深爬,膝蓋碾過腐爛的麥穗,留下兩道深的印子。開最底層的麥捆,出下面的泥土——那裡的土是黑褐的,比周圍的深得多,還帶著溼潤的澤,顯然是被人過手腳。“您看,”老人抓起一把土,從指下去的細土裡,混著些亮晶晶的末,“他是把枯河草拌在土裡埋進來的,趁著上個月那場雨,滲進了整個麥倉的地基。這毒順著鬚往上走,表面看著好好的,裡早就爛了……好狠的心啊!”

倉外傳來喧譁聲,是附近的農人趕來了。他們手裡還攥著鋤頭、鐮刀,看見倉裡的景象,瞬間炸開了鍋。穿藍布短褂的漢子老栓,去年的冬麥收就靠他那三畝地撐著,此刻他衝進倉,抱著一捆枯麥就蹲在地上哭,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玉米稈:“這可是我家娃的口糧啊!開春還等著換錢給娃瞧病呢!”

他婆娘跟在後面,懷裡抱著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娃,娃的小臉蠟黃,看見地上的枯麥,突然指著麥堆喊:“娘,麥麥哭了……它們變黑了……”人的眼淚“啪嗒”掉在娃的臉上,哽咽著說不出話。

人群越聚越多,哭喊聲、咒罵聲混著倉裡的腐味,得人不過氣。我突然想起雷蒙德在市政廳說的“三日後公開證據”——他哪是要公開證據,是算準了今天麥倉出事,要借民怨把我釘在恥辱柱上!

“都靜一靜!”我站上一個倒扣的木箱,木箱是裝“琥珀麥”種的,上面還印著雷肯別家族的鷹徽。我的聲音因為憤怒而發,卻努力讓每個字都站穩,“這不是天災,是人禍!有人想用毒草毀了我們的麥收,讓大家肚子!但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讓他得逞!”

瑪莎婆婆突然扯了扯我的腳。老人的指甲修剪得很短,卻依然能覺到指尖的抖:“王上,老想起件事。”往我邊湊了湊,聲音得很低,“三十年前,雷肯別老族長被流放前,曾託人給我送過一包東西,說是‘保麥種平安’的,當時風聲,我沒敢收,現在想來……說不定就和這草有關。”

我心裡一。雷蒙德自以為佈下天羅地網,卻未必知道祖輩留了後手。“備馬車!去雷肯別老宅!”我跳下木箱時,看見老栓正用袖子眼淚,他的袖口著塊補丁,是去年麥收節我親手給他的,用的是王室庫房裡的紅綢子,上面還繡了個小小的麥穗。

馬車駛離麥倉時,百姓們還聚在門口,有人撿起地上的枯麥,有人在畫十字祈禱。瑪莎婆婆坐在我邊,懷裡抱著那包枯河草,反覆挲著油布上的“石楠麥”商標,突然說:“老族長是個善人。那年大旱,他把自家糧倉開啟,挨家挨戶送麥種,說‘麥種比金子金貴’。真不知道雷蒙德這孩子,怎麼就長歪了……”

雷肯別老宅在城東的坡地上,離黑水河的沼澤地不過半里地。馬車碾過凹凸不平的土路,車碾過石塊時,車晃得像風中的船。兩側的民居門窗閉,窗紙後面約有影子晃,卻沒人敢探出頭來。路過李嬸的雜貨鋪時,門簾突然掀開條,李嬸探出頭往馬車上看,看見是我,又慌忙了回去,只留下門簾上繡的石楠花在風裡晃——那花還是去年艾琳教繡的,說“石楠花是雷肯別的幸運花”。

老宅的木門虛掩著,門軸上的漆皮剝落殆盡,出裡面的木頭,被雨水泡得發烏,像塊陳年的臘。推開門時,“吱呀”一聲響,驚得院角的野狗“嗷”地了一聲,夾著尾鑽進了柴堆。柴堆上還放著個破陶罐,裡面著幾支乾枯的石楠花,花瓣早就掉了,花得筆直。

庭院裡的石碾上,還留著半碾的麥種。石槽裡的麥粒已經發黑,碾上沾著的麥糠泛著灰綠,顯然是用這碾子磨過枯河草。瑪莎婆婆蹲在石碾前,用手指刮下一點末,放在鼻尖聞了聞,突然打了個哆嗦:“就是這味!和麥倉裡的一模一樣!連帶著石碾子的木頭味都變了……”

地窖的口在東廂房的牆角,蓋著塊厚重的青石板,石板邊緣有新撬的痕跡,旁邊還扔著斷了的撬頭上沾著鐵鏽和泥土。侍衛掀開石板時,一溼的黴味混雜著枯河草的腥氣湧上來,嗆得人直咳嗽。舉著火把往下走,石階上的青苔溼,每一步都像踩在皂上,火把的映在石壁上,把人影拉得老長,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

“在這裡!”一個侍衛突然喊道,火把的晃得人睜不開眼。我湊過去一看,地窖的北牆擺著十幾個陶罐,陶土的發灰,罐口用紅布扎著,布上繡著鷹徽,針腳歪歪扭扭,像是匆忙繡上去的。開啟一個陶罐,裡面裝滿了灰綠末,正是枯河草磨的毒,罐底用炭筆寫著個“英”字,旁邊還刻著個小小的船錨——那是利浦糧商的標記,去年他們還來推銷過摻了沙土的陳麥,被我趕跑了。

“還有這個!”另個侍衛踢開腳邊的木箱,鎖釦“哐當”掉在地上。箱子裡的東西散落一地,除了幾包印著英格蘭王室徽記的麥種,還有個褪的藍布包。瑪莎婆婆撿起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本泛黃的賬簿,封面上寫著“雷肯別家族麥種培育記錄”,字跡是雷肯別老族長的,遒勁有力,像他種的麥稈一樣拔。翻開第一頁,赫然寫著:“枯河草,烈,可田,需與野豌豆同煮三刻,濾渣取,方能去其毒……”

“是解藥!”瑪莎婆婆的聲音突然亮了,像黑夜裡點起的火把,的手抖得厲害,差點把賬簿掉在地上,“老族長果然留下了記載!只要找到野豌豆,就能解這枯河草的毒!”

我盯著賬簿上的字跡,突然想起雷蒙德在碼頭撿起石楠花時的眼神——那裡面藏著的得意,不過是跳樑小醜的狂歡。他以為燒了舊賬就能抹去祖輩的慈悲,卻不知道真正的傳承,早像麥一樣紮在土裡了。

地窖的西角還堆著些信件,大多是用英文寫的,信封上蓋著利浦港的郵,火漆印是英格蘭糧商的船錨圖案。我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紙邊緣沾著點麥糠,顯然是從麥袋上蹭下來的,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墨水都暈開了,像是急著寫就:

簿

穿

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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