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黃昏時分又了起來，茶園村外的山道上，兩個川軍巡哨披著油布斗笠，著脖子，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泥濘裡，風從北面吹過來，卷著冰涼的雨往領口裡灌，凍得人直打哆嗦。
“仙人闆闆，這鬼天氣！”年紀輕些的那個罵了一句，把雙手攏在袖子裡，夾著長矛的胳膊肘往外支楞著：“村子外扎著那麼多兵，當的住屋子，當兵的住草棚帳篷，偏偏咱們兩個這麼倒黴，在這下雨天給人趕出來巡邏！”
年長的那個沒接話，只是了斗笠，悶頭往前走，年輕的那個卻抱怨不斷：“有什麼好巡的？白馬山全是咱們的兵，一道一道防線擺在那兒紅營的兵馬過來，早就給發現了嘛！難道還能從烏江來？山路難走不說，江上的船啊、橋啊什麼的都給燒了，這雨下了幾天不停，烏江肯定漲水，紅營沒船沒橋，還能飛過來不？”
“閉吧你！”年長的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誰咱們團丁出？主家對著那些個將也得客客氣氣的，鄭老爺的兒子都被強徵充丁了，鄭老爺不也屁都不敢放一個？老爺們都這樣，咱們還能怎麼辦？自然是人家說東我們往東，人家要往西，我們就往西！你說兩句，讓哨長聽見，又得捱罵。”
“哨長自己都在屋裡躲雨呢，他到哪聽去？”年輕的嘟囔著，但還是低了聲音：“要我說，就是上頭給紅營嚇破了膽，天天想著紅營那什麼穿迂迴，嘿！要真有那麼神仙，這種雨天還能穿到我們腹地裡頭，還打什麼呢？直接投降不就完了嘛？反正紅營又不殺降！”
年長的沒理他，只是繼續往前走，兩人沿著山道繞過一道山樑，前面是一片林，林子黑黢黢的，雨打樹葉的聲音沙沙作響，偶爾傳來一兩聲不知道什麼鳥的怪，林子很，雨被樹葉擋去了大半，但頭頂還在往下滴水，比外頭還溼，兩人踩著厚厚的落葉，一步一，速度卻依舊不慢，只想著儘快走出這片穿過林子的山道，回到相對平坦的村道上去。
走了約莫幾十步，年輕的忽然停住腳步，眼睛盯著林子深：“看那邊，好像有人影！”
年長的順著他的目去，雨霧中，影影綽綽似乎有幾個人影一閃，消失在樹後，兩人對視一眼，卻沒有什麼警惕的心思，那年長的不耐煩的擺擺手：“應該是別地來的哨探，喊兩聲問問。”
年輕的便呼喊著詢問了起來，對面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個聲音：“自己人！我們從朝天那邊巡哨過來的，你們是哪裡來的？”
一口地道的四川口音，兩人頓時鬆了口氣，各個防線和陣地的巡哨互相面的況並不見，那年輕的便回道：“咱們是從茶園村過來的，日他個仙人闆闆，這鬼天氣，又是雨又是風，凍死個人！”
“確實凍死個人，咱們也算是一窩子倒黴蛋！”對面那人哈哈笑了一聲，扔過來一個東西：“我們找了避雨的地方，抓了只野烤著當夜宵，我們還私藏了酒暖著，你們要是有空，乾脆也跟我們一起來，喝酒嘛，多幾個人開心！”
那年長的撈起一看，卻是個牛皮囊，裡頭哐哐噹噹的響著水聲，開啟蓋口便是一酒香冒出來，還冒著一熱氣，軍中巡哨飲用按律該杖刑，但他聞著這酒香，著手裡的微微熱量，怎麼也忍不住，仰頭便灌下一大口，暖酒，渾的寒意瞬間就被驅散了大半，連帶著他上的疲憊和心裡的張，都一下子消散許多。
可惜皮囊裡頭就剩下一點底子，那年長的哨探一口灌下去就沒了，旁邊年輕的猴急的搶過牛皮囊，仰頭猛灌，卻只在裡灌幾滴殘酒，有些不滿的衝那年長的抱怨：“嘿！你可真夠貪的，一口吃乾淨了，我吃什麼？”
說著，那年輕的便往對面走去，年長的乾脆也跟在後頭，這麼點酒喝不過癮，反倒把饞蟲給勾了出來，兩人往林子深走去，雨霧越來越濃，四周的樹影影影綽綽，什麼也看不清，到了那人面前才看清他是個什麼模樣，中等材，披著蓑戴著斗笠，外表看去和他們一般無二，渾卻沾滿了泥汙，從頭到腳沒有一乾淨地方，臉上也糊著泥，看不清本來面目，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哎呦喂，兄弟，你怎麼搞這副模樣？”那年輕的哨探有些驚訝，年長的也驚訝的上下打量著那人，忽然猛的頓住，只見那人蓑之下、泥汙之中，約出一片紅。
川軍的兵服大半是土黃的號，就算是拉來的民團壯丁或者土司手下的土司兵，穿著民裝，也多半以黑藍為主，穿著一紅的，恐怕只有那支傳說中的“紅營”！
他的腦子“嗡”的一聲，還沒反應過來，當面那人呼哨一聲，惡虎一般搶上前來，手上一推、腳上一勾，將那年輕的哨探勾倒在地，然後整個人都撲了上去，將那年輕的哨探牢牢在一堆落葉和爛泥之中。
那年長的哨探轉要跑，附近卻猛地竄出幾個人來，他後脖領猛地一，整個人被一大力向後拽去，被一隻糙的大手捂住，接著膝蓋彎被人一踢，撲通跪倒在泥水裡。
兩人拼命掙扎，想要喊，卻被捂得嚴嚴實實，只能發出嗚嗚的悶聲，那幾個人扯了破布堵了他們的，又用麻繩把他們綁住，像拎小一樣把他們提起來，往林子深拖去，之前說話的那人語氣嚴厲的喝令道：“老實點，說了帶你們去喝酒吃，不騙你們，可你們若是掙扎，別怪咱們亮刀子！”
兩人不敢再，一路跌跌撞撞，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雨霧稍稍散開了一些，出一片背風的山脊，山脊下，麻麻全是人，放眼去，雨幕之中，一片令人膽寒的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