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明珠的手指在茶碗邊沿上停住了，他沒有抬頭，目落在茶碗裡那半盞己經涼的茶湯上，看了一息，然後慢慢抬起頭，看著索額圖，面上依舊掛著一副輕鬆的笑容：“索中堂，皇上讓你來，是讓我寫信去勸降我那好大兒吧？”
索額圖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就是回答，納蘭明珠笑了，那笑容不大，角只是微微上翹了一些，但眼睛裡的笑意比他臉上任何一道皺紋都深：“看來我猜中了，咱們這位皇上啊，自小就聰明，是個天生就知道該怎麼當皇帝的皇上…….都到了現在這局面了，還在玩這帝王心！”
納蘭明珠把手從茶碗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子往後靠在椅背上：“知子莫如父，我那好大兒那麼早就投了紅營，當時紅營不過在江西佔了些地盤，被安親王大軍圍困封鎖著，還沒有這席捲天下的勢力，前路是一片茫然的，可我那好大兒就了最早投奔紅營的旗人貴胄之一。”
“他不是趨炎附勢，而是心中有一番理想的，為此甚至從一個流連青樓的浪子變了一個去那黑龍江苦寒之地開墾的人，這樣的人，豈是一封信就能勸降的？”納蘭明珠頓了頓，語氣中藏著一輕蔑：“皇上對此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他要的不是我那兒子投降回來，而是要我勸降的這封信！”
“德起兵造反是必然的，可起兵造反的緣由呢？我寫了這封信，他就了背主棄父、棄家棄親的不忠不孝之人！德投奔紅營，是因為他是當世吳三桂、活呂布，是因為他天人品卑劣，而不是因為大清和皇上的緣故，皇上把自己摘的乾乾淨淨，自然是皇威不減！”
“我就知道，皇上這小心思瞞得住別人，一定瞞不住你納蘭明珠這個場萬花筒！”索額圖輕輕點點頭，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繼續勸道：“寫這封信，汙了你那兒子的名聲，但或許皇上一高興，可以保住你納蘭家全家的命，名聲可以慢慢賺回來，人死了，什麼都沒了……納蘭中堂，這買賣，可以做。”
“你也只說是‘或許’！”納蘭明珠緩緩搖了搖頭，他顯然己經盤算了很久：“索中堂，你和我不一樣，你惜命，有了保命的機會總是要去試一把的，所以在你這裡，還有‘或許’兩個字，我納蘭明珠不惜命，所以在我這裡，沒有這兩個字！”
納蘭明珠稍稍坐首了子，語氣嚴肅了許多：“就算我寫了這封信，皇上真的會放過我嗎？革新自救失敗，天下大，我一心謀私利、不再為君分憂，然後是我那好大兒在黑龍江自行其是、如同割據，乃至天下風傳的我們父子倆個要重建葉赫部篡清自立，便是沒有德投奔紅營的事，我納蘭家和皇上也己經是積怨己久。”
“蘇努、宋德宜試圖謀逆宮甚至弒君，革新派的臣僚大半都參與了進去，我是革新派領袖，我對他們宮謀逆之事確實是一無所知，但皇上會相信嗎？如今又有我兒紅營暗樁的份暴。”
“聽聞之所以暴，是因為紅營暗樁試圖挑撥燕勇兵變被抓，看在皇上眼裡，把這一切串起來，是不是就是我納蘭明珠早就知道我那兒子的份，甚至於我也早就投奔了紅營，所以在幕後唆使宋德宜、蘇努他們謀逆，配合紅營、配合我那好大兒呢？”納蘭明珠頓了頓，咧一笑：“聽聞紅營那首隸局還搞了個首隸暴的計劃，只是的計劃書被他們那負責總領的人趁燒了，皇上不知詳，只能靠猜，那索中堂你說，皇上會不會猜蘇努、宋德宜還有燕勇兵變，就是首隸暴的一環，我納蘭明珠就是首隸暴的主持者之一呢？”
索額圖點點頭表示認同，以現有的資訊串在一起，確實很可能得出納蘭明珠是這一切幕後指使的結論，特別是康熙皇帝如今這狀態，他對納蘭明珠起了疑心、有了偏見，一切的猜測，自然就會不停的往偏見上靠。
“皇上是年英主，自有一份心氣在，可這麼多年國勢衰頹、幾近亡國，心裡頭憋著好大一氣，又剛剛經歷蘇努、宋德宜謀逆，還沒從親信背叛的驚怒中離出來，然後就是這新仇舊恨加在一起，皇上怎麼可能放過我？”納蘭明珠繼續說道：“皇上要出這口氣，但以前不能殺我，一則顧忌關外局勢，其次又要顧忌部團結，不能無故擅殺重臣，以至朝野人人自危。”
“但如今皇上準備北狩了，關外的局勢自然也就不用管了，恰巧這時候我那好大兒紅營的份又暴了，造反逆賊，莫說是父親了，誅九族也是合合理！”納蘭明珠出一看一切的笑容：“所以啊，我敢斷定，我若是寫了這封信，讓皇上能夠把髒水潑到德上，皇上絕不會因此就放過我納蘭一家，必然會將我和家眷押上菜市口，好好出一口惡氣！”
索額圖沉默了一陣，還是勸說道：“納蘭中堂，有條路走，總好過往絕路上走的，皇上，也不是不講君臣之的……..”
“以前的皇上，確實是講君臣之的，但如今的皇上…….這些年發生的事太多了，皇上己經變了，只是外表上還扮演著以前那個以仁待人的年英主而己……”納蘭明珠搖了搖頭：“索中堂，這點難道你看不明白嗎？否則為何你不願跟著皇上北狩，要留在京師呢？”
索額圖沉默了一陣，語氣之中有些不忍：“納蘭中堂，若是你不願走這條路，就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我……是不願見你走上這條路…….”
“確實，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納蘭明珠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但我己經盤算清楚，想要保全家眷，只有這條路可走，皇上是明君，正因為是‘明君’，才會玩這帝王心的把戲，也正因為皇上是‘明君’，我才有借力打力的可能！”
“信，我不會寫，我更不會求皇上開恩，皇上想要出這口氣，我偏要讓他憋回去！”納蘭明珠將茶杯重重擱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響：“我要皇上就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