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明珠的宅子在東城的一條衚衕裡，門臉不大，黑漆木門，銅門環得鋥亮，門口站著兩排披甲兵卒，灰藍的棉甲，腰挎腰刀，自從蘇努、宋德宜謀逆案發，納蘭明珠被在這裡，這道門就了外兩重天的界碑。
索額圖站在門前，抬頭看了看門上的匾額，一名步軍校在一旁查驗了份和文書，讓開半個子，索額圖的管家正要上前去敲門，卻被那步軍校攔住：“大人，上頭下了軍令，沒有批文的人，一個也不能放進去。”
俗話說宰相門前七品，索額圖的管家跟了索額圖多年，京師裡頭大大小小的員見了他也得禮讓三分，如今被那步軍校這麼一說，當即便要嚷罵起來，但索額圖卻揮手攔住他，吩咐他回馬車等待，自己上前去敲門，索額圖很清楚，給這些甲兵下這命令的，是紫城裡的那位，誰也惹不起。
索額圖手抓起門環叩了三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衚衕裡傳得很遠，門開了一條，出一張年的臉，十四五歲，眉目清秀，穿著一件灰藍的棉袍，棉袍的領口和袖口乾乾淨淨，腰間繫著一條青布腰帶，辮子梳得整整齊齊，垂在腦後，辮梢用黑繩扎著，他把門開啟，退後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索中堂，家父在書房恭候。”
索額圖還了禮，這年他見過幾面，是納蘭明珠的第二子納蘭容德，今年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門外站著那麼多披甲的兵卒，納蘭家如今這局面，換普通人家的孩子，恐怕已經是嚇了，但這個十四歲的孩子面不改，視那些甲兵如無，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索額圖心裡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邁過門檻，跟著納蘭容德往裡走。
宅子裡靜悄悄的，索額圖知道，納蘭明珠早在蘇努、宋德宜等人案發之後、康熙皇帝將其之時就已經將家裡的僕役全部遣散了，往日里人來人往、車馬喧闐的相府，早就變了一座空殼。
這個場萬花筒很清楚康熙皇帝的心思，知道康熙皇帝這次因為蘇努、宋德宜謀逆大損皇威、大為惱火，以往舊怨恐怕也被勾了出來，不可能輕易放過他，不願牽連那些僕役才將他們遣散，只留下家人在這宅子裡等待康熙皇帝的置。
可納蘭明珠恐怕怎麼也想不到，等來的會是那地震一般、讓全家都可能挨刀子的訊息。
納蘭容德領著索額圖穿過前院，穿過穿堂，來到後院的書房，書房的門虛掩著，納蘭容德在門口停了一下，側讓索額圖先進去，在他後輕輕關上了門，書房裡頭，納蘭明珠正坐在書桌後頭，他正低著頭泡茶，茶壺在手中轉了一圈，倒出第一泡，倒掉，再注水。聽見索額圖進來的腳步聲，他抬頭看了一眼，微笑著朝著一旁的椅子揚了揚下，示意索額圖座。
索額圖在椅子上坐下，靜靜地等著納蘭明珠泡茶，納蘭明珠泡好一壺，倒了一杯給索額圖，又倒了一杯給自己，坐到索額圖對面，索額圖啜了一口茶，笑道：“這泡茶的手藝，還是這般的拙劣，當年你我第一次見，你也是泡了一壺茶，浪費了皇上賜的上好茶葉。”
“可當年索中堂你是喝的乾乾淨淨，一句批評的話都沒說，因為索中堂你知道，我皇上看中，馬上要大富大貴了！”納蘭明珠呵呵的笑著，雙眼幾乎眯一條：“確實是大富大貴了啊……朝堂之上和索中堂你分庭抗禮多年了？”
索額圖的手指在茶碗的邊沿上慢慢地轉了一圈，轉得很慢，像是在挲一件心的瓷：“輕笑一聲，這朝堂上嘛，不怕捧不怕鬥，就怕不能全而退…….當初革新自救走進死衚衕，我還勸你激流勇退，就是想讓你日後有個全而退的機會，卻沒想到…….你早就陷在這漩渦裡頭了，從一開始，就沒法退了。”
納蘭明珠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我那不孝子，從小的放無狀，年輕的時候流連青樓，我以為他這輩子就是個紈絝子弟了，但他去了一趟天津，回來變了個人一般，我又以為他是洗心革面了，卻沒想到…….他竟然是當了反賊！”
納蘭明珠頓了頓，看著杯中清茶，輕輕搖了搖頭：“這紅營…….不知是有什麼妖法，竟然能讓我那放的兒子…….這般的膽大妄為！”
索額圖聽著納蘭明珠的話，竟然從他的話裡品出了一驕傲的味道，索額圖卻也懶得深究，嘆了口氣：“你也是運氣不好，紅營那邊已經把轉移你和你們家眷的計劃都做出來了，線路、護衛人員，全部都準備好了，甚至都考慮了你若是堅持不願走，給你下藥強行把你帶走的計劃。”
“可惜蘇努、宋德宜謀逆案發，京師、天津到搜查同黨，你也被在家，紅營的轉移計劃只能暫時擱置，否則的話…….說不定你納蘭家已經像尚善他們的家眷一般，逃出京師、去了南方。”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納蘭明珠緩緩的搖了搖頭，語氣很平靜，似乎是已經經歷過深思慮了：“我納蘭明珠當年主持革新自救，一心為大清辦差，若是按照紅營的說法，這大清朝是天下剝削階層的總代表，那我替大清辦差，自然也就是在剝削迫害百姓。”
“如今回頭想一想……革新自救搞一團麻，確實是不知多百姓害，那白蓮教興起，不就是因為這革新自救的緣故嗎？”納蘭明珠又一次的笑了，但這次的笑容，發自心底的、像是把一輩子的事都想通了、放下了、不在乎了的：“如此說來，我納蘭明珠今日陷此等絕境，也算是自作自，遭了上天的報應。”
“你這傢伙，兒子了紅營，自己也一口一個紅營了……”索額圖也跟著笑了笑，啜了口茶：“說正事吧，我此番前來，是領了皇上的旨意，皇上的意思…….你應該不用我多說，自己能想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