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趕路
他們走出那片林時，天已經快黑了。不是那種漸漸暗下來的黑，而是一下子就黑了，像是有人把燈吹滅了。阿誠站在林子邊緣，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樹黑漆漆的，一棵挨一棵，得像牆，什麼都看不見。他打了個寒噤，轉過，跟上前面那道背影。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好走，雖然天黑了，但月亮出來了，照得山路一片銀白。阿誠踩在那些斑上，心裡卻一點都不踏實。他總覺得後有什麼東西在跟著，回頭看了好幾次，什麼都沒有。只有那些樹，黑漆漆地立在那裡，一不。
老人走在他旁邊，忽然開口。“別回頭。”
阿誠愣了一下，連忙轉過頭，不敢再看了。走了一段，他忍不住小聲問：“那裡面……到底是什麼？”
老人沒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燼，那道背影在月下顯得格外清瘦，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老人嘆了口氣。“有些東西，看見了就行了。別問。”
阿誠閉上，不再問了。但他心裡一直在想那些灰白眼睛的人，在想那個高臺上的人，在想林燼走上去之後發生了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某種不能問的事。
走到山腳下時，月亮已經升到頭頂了。那條河還在，水還是渾的，黃澄澄的，在月下泛著詭異的亮。石頭還在，歪歪斜斜地排一排，等著他們踩過去。阿誠站在河邊，又開始發。他想起白天過河時水底下翻湧的東西，想起那些晃得站不穩的石頭。
林燼已經踩上第一塊石頭了。他的作很穩，跟走平地一樣，一步，一步，不不慢。阿誠深吸一口氣，踩上去。石頭晃了一下，他連忙蹲下，穩住。周遠在後面扶了他一把，他才沒掉下去。
走到河中央的時候，水又了。不是翻，是流，流得很急，打著旋，把那些石頭衝得直晃。阿誠蹲在石頭上，不敢，渾發抖。他低頭看水裡，水還是渾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覺到，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林燼停下腳步，站在河中央那塊最大的石頭上，低頭看著水面。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蹲下，把手進水裡。
阿誠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看見林燼的手沒水中，水忽然不流了，像是被凍住了，一不。然後，水底下有什麼東西浮上來——一隻手，灰白的，瘦得皮包骨，從水裡出來，握住了林燼的手。
阿誠嚇得差點出聲。他死死捂住，看著那隻灰白的手握著林燼的手，握了很久。然後，那隻手鬆開了，慢慢沉下去，沉進那片渾黃的水裡，看不見了。
水又開始流了。流得很慢，很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林燼站起，繼續走。阿誠愣在石頭上，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連忙跟上。
過了河，阿誠一屁坐在地上，大口大口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條河，水還在流，渾黃渾黃的，在月下泛著。他想起那隻灰白的手，想起它握住林燼的手時的樣子——不像是在攻擊，倒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求救。
林燼站在河邊，看著那條河，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朝那片開闊地走去。
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時候，他們到了那個空的村子。那些敞開的門還在，那些歪斜的院牆還在，那些被風吹得嘩嘩響的裳還在。只是更舊了，更破了，像是被什麼東西走了最後一點。
阿誠站在村口，看著那些黑的門，心裡忽然湧起一說不出的難。這個村子，他來過。那時候還有炊煙，還有飯香，還有一個老太太站在村口送他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風，只有那些破破爛爛的裳在風中響著。
老人走進村子，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搖了搖頭。“還是沒人。”
林燼沒有進村。他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樹下，靠著樹幹，閉上眼睛。阿誠不知道他是在休息還是在想事，不敢打擾，只是遠遠地站著。
天漸漸亮了。沒有太，還是那種灰濛濛的亮，像是隔著一層髒兮兮的紗。阿誠靠在樹上，困得眼皮打架，卻不敢睡。他怕一閉眼，就看見那些灰白的眼睛，看見那隻從水裡出來的手。
老人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掏出一個布包，開啟——還有兩個饅頭，已經得像石頭了。他掰開一個，遞給阿誠。“吃點。”
阿誠接過來，咬了一口，得牙都快掉了。他嚼了半天才嚥下去，嗓子眼都疼。但他還是吃完了，把那點渣子都吃乾淨了。
老人也吃了一個，剩最後一個，揣回懷裡。“留著，不知道還要走多久。”
阿誠看著老人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忽然問了一句。“老爺子，你活了多久了？”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記不清了。反正很久。”
“那你見過這麼多……這些事嗎？”
老人想了想。“見過。比這更糟的都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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