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故事》第49章 前路漫漫(1)

作者:淘氣貓麥克·2個月前

第一節:前路漫漫

往西的路,比想象中難走。

不是路不好走,是人了。走了大半天,道漸漸變了土路,土路又漸漸變了小路,兩旁的村莊越來越稀,有時候走一兩個時辰才能看見幾間茅屋。那些茅屋大多空著,門敞著,院子裡長滿了草,灶臺裡的灰早就涼了。阿誠站在一戶人家的門前,往裡看了一眼,床上還疊著被子,桌上還擺著碗筷,像是主人剛剛離開。但灰塵已經落了一層,碗裡的水也幹了,只剩一層黑乎乎的東西糊在碗底。他退出來,把門帶上,繼續走。

老人走在他旁邊,手裡拄著一樹枝,當柺杖用。他的步子慢了很多,沒有之前那麼利索了,但還是不讓人扶。阿誠要扶他,他就瞪眼睛:“我還沒老到走不路。”阿誠不敢再說了,只是放慢腳步,走在他旁邊。周遠走在後面,背上揹著一個小包袱,裡面裝著乾糧和水。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

昇到頭頂的時候,前面出現一棵大槐樹,樹蔭很濃,樹下有幾塊石頭,正好歇腳。老人一屁坐下去,長出一口氣:“哎呀,這把老骨頭。”阿誠把水壺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遞回去。阿誠也喝了一口,遞給周遠。三個人流喝那點水,誰也不敢多喝,因為不知道還要走多久。

阿誠靠著樹幹,著遠。天還是灰濛濛的,看不見太,也看不見雲,只是一片均勻的灰,像是有人用刷子刷過。遠的山也是灰的,一重一重,疊在那裡,分不清遠近。他看了很久,忽然開口:“老爺子,你說,他走的時候,是不是知道我們會跟上來?”

老人沒有回答,只是閉著眼,像是睡著了。阿誠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回答,也不再問了。他低下頭,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木雕,翻來覆去地看。木雕已經被他了,稜角都磨圓了,但那隻小老虎的樣子還在,歪歪扭扭的,憨憨的。他又掏出那竹笛,放在邊吹了一下——還是那種悶悶的聲音,像是堵住了。他把兩樣東西收好,放著。

歇了半個時辰,繼續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線也暗了下來。阿誠走在前面,用一樹枝撥開草叢,免得後面的人被絆倒。老人走在中間,周遠走在最後。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面忽然出現一條河。河不寬,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河上有橋,一座石橋,很老了,橋面上長滿了青苔,橋欄杆也斷了幾。阿誠站在橋頭,往河裡看了一眼——水很清,清得能看見自己的倒影。他看著水裡那張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那張臉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跟幾個月前完全不一樣了。

他愣了一下,直起,走上橋。橋很穩,沒有晃,只是走在上面的時候,能聽見橋底下水流的聲響,嘩啦嘩啦的,很輕,像有人在說話。他走到橋中間,忽然停下來。他看見橋欄杆上刻著幾個字,很淺,快要被青苔蓋住了。他蹲下,用手把青苔撥開,出那幾個字——“別過來。”

阿誠的汗一下子豎了起來。他想起山上那塊木板,也是這幾個字——“別過來。”他站起,往橋下看了一眼,水還是很清,能看見石頭,能看見水草,什麼也沒有。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走。過了橋,路更窄了,兩邊的樹幾乎合攏了,把天遮得嚴嚴實實。阿誠看不清腳下的路,只能索著走。老人走在他後面,忽然開口:“慢點。”

阿誠放慢腳步。他聽見老人的聲音很沉,像是發現了什麼。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人站在原地,著路邊的一棵樹。那棵樹上,釘著一塊木板,很舊了,邊緣都爛了,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回去。”

阿誠的心跳得很快。他看著那塊木板,看著那兩個字,心裡忽然湧起一說不清的恐懼。不是害怕前面有什麼東西,而是害怕往前走會看見什麼。他站在那裡,有些發。老人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都走到這裡了。”

阿誠點點頭,轉過,繼續走。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亮了。不是天亮了,是樹了,線能照進來了。他眯著眼,適應了一下,看見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間小屋。很小,用木頭搭的,歪歪斜斜,屋頂上長滿了草。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阿誠站在小屋前,心跳得很快。他想起山上那間小屋,想起那個老頭,想起那幅畫。他站在門口,不敢進去。老人走到他邊,往裡看了一眼,然後邁步走了進去。阿誠跟在後面,周遠也跟在後面。

線昏暗,僅有一扇小小的窗戶,微弱的隙灑落在地面上。靠牆擺放著一張破舊不堪的木板床,上面鋪滿了乾枯發黃的稻草,彷彿在訴說著歲月的滄桑。而在這堆乾草之上,靜靜地躺著一個影。

突然間,一陣輕微的響打破了寂靜。那個原本沉睡中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異樣,緩緩地挪,然後慢慢地從床上坐起子來。藉著那一,可以看清這個人竟然是個年邁的老者。他滿頭白髮夾雜著些許銀,顯得格外凌;臉上的鬍鬚也沒有經過打理,稀稀拉拉、參差不齊地長在下和臉頰兩側。整個人消瘦得厲害,簡直就是皮包骨頭一般,彷彿風一吹就能倒下似的。

老人眯起眼睛,目有些迷茫地向門口站著的兩人,就這樣一地凝視了許久。就在眾人都以為他會一直沉默下去的時候,他卻毫無徵兆地咧一笑,出一口殘缺不全的牙齒,笑容中著幾分讓人捉的意味。“來了。”

阿誠的心沉了一下。又是這兩個字——“來了。”他想起山上那個老頭,也說了這兩個字,然後給了他們一幅畫。這個老頭,會給什麼?

老頭沒有看阿誠,只是看著老人。他看了很久,嘆了口氣。“等很久了。以為等不到了。”

老人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等誰?”

老頭搖搖頭。“不知道。只知道會有人來。”他指了指牆角,“那裡有東西,是留給你們的。”

老人走過去,蹲下來看。牆角有一個木箱,很小,很舊,蓋子已經爛了一半。他手進去,出一樣東西——一塊布,疊得整整齊齊。他展開,是一幅畫。畫上畫著一個人,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站在一條河邊,著遠方。畫得不是很像,但那雙眼睛,那雙平靜得像死水的眼睛,跟林燼一模一樣。

阿誠的手抖了一下。他接過那幅畫,看了很久。畫上那個人,不是林燼。但那雙眼睛,是林燼的眼睛。他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那個人,跟林燼一定有什麼關係。他把畫疊好,收進懷裡,跟那個小木雕和竹笛放在一起。

老頭靠在牆上,閉著眼,呼吸越來越輕。老人站起來,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三個人走出小屋。

後,那個老頭靠在牆上,角還掛著一笑,像是做了什麼好夢。風吹過來,吹屋頂上的草,發出沙沙的聲響。阿誠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過,繼續走。

路還在,彎彎曲曲地往前延,不知道通向哪裡。阿誠走得很慢,但他沒有停。他把那幅畫揣在懷裡,著心口,覺得那裡暖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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