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誰在害人
夜裡，阿誠沒有閤眼。他坐在林燼床邊，握著林燼的手，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夢裡那張臉、那雙黑的眼睛、那句“我就是他上的惡鬼”。林燼的手很暖，呼吸很平穩，月從窗戶裡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安靜得像個孩子。阿誠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他不知道為什麼哭，也許是害怕，也許是心疼，也許只是覺得累了。
天快亮的時候，外面忽然颳起了風。不是普通的風，是那種從地底下湧上來的、冷得刺骨的風。窗戶被吹得哐哐響，門板也在晃，院子裡傳來棗樹枝條折斷的聲音。阿誠站起，走到窗邊，往外看——院子裡什麼都沒有，風在吹，樹枝在搖，但沒有人。他正要轉，忽然看見菜地裡的土在。不是被風吹的，是從下面往外翻，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土裡往外爬。土越翻越多，越翻越高，形了一個小小的土包。土包裂開了，從裂裡出一隻手——黑的，瘦骨嶙峋，指甲又長又尖，像鷹爪。那隻手在地上抓了幾下，留下幾道深深的痕，然後回去了。
阿誠的在發抖。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土包慢慢塌下去，恢復一片平整的土。什麼都沒有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阿誠知道，那隻手在下面，在等。他把窗戶關上，轉過，走回床邊。林燼還在睡，什麼都不知道。阿誠坐下，握住林燼的手，把臉埋進被子裡。
早上，阿誠沒有去鋪子。他蹲在菜地裡，用手把那片翻的土按平，按得很仔細，每一寸都按到了。老人站在廊下，看著他，沒有說話。小石頭從屋裡跑出來，要幫忙，被老人拉住了。老人蹲下來，拉著小石頭的手，看著阿誠在菜地裡忙活，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今天別出去了。”老人說。
阿誠點點頭。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走進灶房，開始磨豆漿。磨盤咕嚕咕嚕地轉著，白的豆漿從磨裡流出來，流進桶裡，冒著熱氣。他磨著磨著，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不是從外面，是從裡面，從灶臺下面，從地底下。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地——泥土地，很平，很，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在下面，在看著。
下午，阿誠在院子裡曬蘿蔔乾。小石頭幫他擺，一片一片，擺得整整齊齊。林燼從屋裡出來，坐在石桌旁，看著他們忙活。他的臉比昨天好了很多，也有了一點。他手裡拿著那竹笛，放在邊吹了一下，聲音很亮，很脆，像鳥。小石頭抬起頭，看著他笑了。林燼也笑了一下，很輕，很淡。
然後，竹笛忽然斷了。不是從中間斷的，是一下子碎了幾截，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破了。碎片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小石頭愣住了，阿誠也愣住了。林燼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碎片，看了很久，然後把手裡的東西放下，站起來，走到菜地邊上。他蹲下來，把手按在地上，閉著眼睛。阿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著他。
“它了。”林燼說。
阿誠的心跳了一下。“了？”
“它要吃東西。”
“吃什麼？”
林燼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轉過，看著阿誠。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平靜，但阿誠覺得，那平靜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湧。他說不上來，只是一種覺。
鎮上開始死人。第一個死的是王大爺。他每天都會來鋪子裡喝豆漿，今天沒來。阿誠以為他起晚了，沒在意。中午的時候，王大爺的兒子跑到鋪子裡來，說他爹死了。阿誠問怎麼死的，他兒子說，不知道，早上起來就發現他躺在床上，眼睛睜著，張著，上沒有傷，但整個人像是被乾了，皮包骨，輕得像一張紙。
阿誠手裡端著的豆漿碗掉在地上，碎了。他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想跑回去，想告訴林燼，卻不聽使喚。他不知道這兩件事有沒有關係，但他覺得有。半夜裡那隻手，王大爺的死，一定有關係的。
阿誠跌跌撞撞地跑回院子，推開林燼的門。林燼坐在床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發抖，不是怕，是別的什麼。阿誠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那雙手很涼，不是以前那種涼，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森森的涼。
“王大爺死了。”阿誠說，聲音在發抖。
林燼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平靜，但阿誠看見，那雙眼睛的深，有什麼東西在，像一條蛇，在黑暗裡慢慢遊走。
“我知道。”林燼說。
阿誠愣住了。“你知道？”
林燼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阿誠握著他的手。那隻手很暖，暖得他心口都燙了。但他知道，這份暖，維持不了多久了。那些東西在，在，在拼命地想要出來。它們要吃東西，要吃活的、有溫度的東西。王大爺是第一個，但不是最後一個。
阿誠沒有睡。他坐在林燼床邊，握著林燼的手，聽著外面的風聲。風很大，嗚嗚的，像鬼。他聽見院門被吹開了，又關上，又吹開，又關上。他聽見棗樹的枝條在風裡打著牆壁，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拍手。他聽見菜地裡的土在翻，咕嚕咕嚕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爬。
他不敢出去看。他握著林燼的手，把臉埋進被子裡，咬著，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第二天早上，又死了一個人。是街尾的張嬸，賣豆腐的。早上起來，推開門，倒在門檻上，就再也沒起來。死法跟王大爺一樣，眼睛睜著，張著，整個人像是被乾了，輕得像一張紙。
阿誠沒有去鋪子。他坐在院子裡，等著。他也不知道在等什麼，但他知道，會有人來找他的。果然，下午的時候，一群人湧進了院子。他們手裡拿著鋤頭、鐵鍬、棒，臉上帶著恐懼和憤怒。為首的是王大爺的兒子，他站在最前面，眼睛通紅，死死盯著阿誠。
“我爹是不是你害的？”他問，聲音沙啞。
阿誠搖搖頭。“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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