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故事》第90章 土地裂開了(1)

作者:淘氣貓麥克·23天前

第一節:土地裂開了

阿誠又聞到了那香味。不是從窗戶裡鑽進來的,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淡淡的,像雪又像月。他睜開眼,屋裡很黑,小石頭在旁邊睡得很沉。他坐起來,披上裳,推開門。月很好,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棗樹在風裡輕輕搖晃,菜地裡的蘿蔔葉子沙沙地響。老人站在棗樹下面,仰著頭,看著天空。阿誠走過去,順著他的目往上看——月亮很圓,很亮,沒有裂口,沒有黑雲,只有那些銀白灑下來。老人低下頭,看著棗樹下面的土。阿誠也看著那片土。

土裂開了一道。不是被什麼東西撐開的,是從裡面自己裂開的,像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很細,很淺,但能看見裡面有什麼在發——不是那種灰濛濛的、像腐爛的魚鱗一樣的,是和的、銀白的、像月一樣的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土裂得越來越大,從裡探出了一點綠。是芽,很小,很細,像一針。它從土裡鑽出來,迎著月,慢慢舒展開兩片葉子。葉子是銀白的,薄得像紙,半明的,能看見裡面的紋路。那朵花,埋在棗樹下面的那顆像石頭一樣的東西,發芽了。

阿誠蹲下來,看著那棵小苗,心裡忽然湧起一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起那個白老頭,想起他說的話——“它找到我要找的東西了。”他不知道那個東西是不是這朵花,但他覺得,也許是。

林燼從屋裡出來,走到棗樹下面,蹲下來,看著那棵小苗。他看了很久,然後出手,輕輕了一下葉子。葉子在他指尖了一下,然後舒展開來,比之前更大了一些,也更亮了。銀白照在他臉上,阿誠看見他的眼睛裡有在閃,不是平時那種平靜的,是別的什麼,說不上來。

“它活了。”林燼說。阿誠點點頭。

那棵小苗長得很快。第一天,只有兩片葉子。第二天,又長出了兩片。第三天,長出了一個小小的花苞,銀白的,像一顆珍珠。第四天晚上,花苞開了。花瓣很薄,很輕,像蟬翼,在月下微微。香味比之前更濃了,淡淡的,像雪又像月,飄滿了整個院子。阿誠坐在石桌旁邊,看著那朵花,聞著那香味,心裡忽然覺得很安靜。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所有的聲音都剛剛好,正好填滿這個夜晚。

林燼也坐在旁邊,看著那朵花。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但阿誠覺得,他在看那朵花的時候,跟看別的東西不一樣。看別的東西,他的眼睛是平靜的,像一潭死水。看這朵花,那潭死水裡有了一點漣漪,很輕,很淡,但阿誠看見了。

“它什麼?”阿誠問。

林燼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

阿誠愣了一下。他以為林燼認識它,以為他知道它什麼,從哪裡來,為什麼會從地裡長出來。原來他也不知道。

“但它認識我。”林燼說。

阿誠不懂,但他沒有再問。有些事,問也沒有答案,不如不問。他只知道,這朵花在這裡,在棗樹下面,在月裡,靜靜地開著,散發著淡淡的、好聞的香。這就夠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那朵花越長越大,花瓣從指甲蓋大小長到了掌大小,銀白也越來越亮。夜裡,不用點燈,院子也是亮的。小石頭喜歡那朵花,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棗樹下面看它,蹲在那裡,雙手托腮,一看就是半天。老人也喜歡,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棗樹下面,眯著眼,聞著那香味,一坐就是一下午。

阿誠從菜地回來,看見林燼站在棗樹下面,手裡拿著那把舊剪刀,在修剪那朵花的葉子。他把枯黃的葉尖剪掉,把歪了的枝條扶正,用細繩綁好。他剪得很仔細,每一刀都像是在雕琢什麼珍貴的東西。阿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朵花。花瓣在夕下泛著淡淡的銀,比月下更和,更溫暖。

“它會長多大?”阿誠問。林燼想了想。“不知道。”阿誠笑了。他蹲下來,出手,輕輕了一下花瓣。花瓣在他指尖了一下,然後慢慢舒展開來,像是在回應他。他回手,站起,走進灶房,開始做飯。

阿誠坐在院子裡吹笛子,吹的是那首老曲子,很慢,很輕。林燼坐在石桌旁,閉著眼睛聽。小石頭趴在他上,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老人把他抱進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件薄毯,披在林燼上。“夜裡涼。”老人說。林燼睜開眼,看著那件薄毯,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把薄毯攏了攏,裹了一些。笛聲在月裡飄著,很輕,很脆,像秋天的風,吹過菜地,吹過棗樹,吹過那朵銀白的花。林燼聽著,角微微上揚了一瞬。

他夢見自己站在棗樹下面,那朵花開了,很大,很大,像一把傘,遮住了整個院子。花瓣是銀白的,半明的,能看見裡面的紋路,像人的管。他出手,花瓣,花瓣在他指尖了一下,然後慢慢合攏,把他裹了進去。他躺在花瓣裡面,聞著那淡淡的、像雪又像月的香,心裡忽然覺得很安靜。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很,像風吹過枯葉。

“謝謝你。”

阿誠從夢裡醒來,天還沒亮。他坐在床上,想著那個夢,想著那個聲音。他不知道是誰在說話,是那朵花,還是別的什麼。但他覺得,那個聲音是真誠的,是真的在謝謝他。

他起床,穿裳,推開門。月很好,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朵花上。那朵花在月下微微,花瓣上的珠亮晶晶的,滾來滾去。他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後他出手,輕輕花瓣。

“不客氣。”他說。

花瓣在他指尖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

蘿蔔又收了。阿誠蹲在地裡,一棵一棵地拔,拔出來的蘿蔔白白的,圓圓的,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小石頭幫忙往筐裡裝,裝得滿滿當當,搬不,就推著筐走,推得歪歪扭扭的。林燼也蹲在地裡拔,他拔得慢,但每一棵都拔得很仔細。那朵花還在棗樹下面,已經長到了膝蓋高,花瓣層層疊疊的,銀白在白天看不見,但阿誠知道它還在亮著。

阿誠從菜地回來,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不是白老頭,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青衫,手裡拎著一個包袱。他站在那裡,沒有進去,只是往裡看,眼神有些茫然。阿誠走過去,問他找誰。年輕人轉過頭,看著阿誠,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這裡是林燼住的地方嗎?”

阿誠點點頭。年輕人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有人託我帶給他的。”阿誠接過來,信封上什麼都沒有寫。他拿著信走進院子,遞給林燼。林燼拆開,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阿誠。

“我出去一趟。”

阿誠沒有問去哪裡,也沒有問去幹什麼。他只是點點頭,說了一句。“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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