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孩子!”雲南任被懟得臉漲紅,氣憤不已,“我何曾說過這話?左右不過是你家如今日子好過了,拿出些錢財照拂族中過得窘迫的人罷了,又有何不妥。”
“大爺爺,我倒想說說,”雲新語氣鏗鏘,字字清晰,“誰家沒熬過窘迫日子?當年我爹自願淨出戶,上無片瓦遮,下無寸土立足,搬去荒地時,連一粒糧食都沒帶。那時怎不見族中有人出來說這話,讓有餘糧的宗親們拿出些來幫扶我家?”
“那是你爹子倔,死要面子不肯低頭求人!”雲南任著氣,強詞奪理,“他若真可憐求到我和你三爺爺面前,我們豈能一粒糧食都不給?”
“大爺爺,我曾聽老輩人說,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雲新眼神堅定,語氣擲地有聲,“我爹要臉面,有何不對?他是個有骨氣的人,不到妻兒死的絕境,斷不會低聲下氣、搖尾乞憐。更不會覺得別家日子過得好,就該理所當然拿出錢財接濟他,不然便是天理不容!”
雲南任被懟得啞口無言,臉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才猛地怒聲斥道:“你這孩子,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這般目無尊長!我不過說一句,你便拿一堆歪理來頂撞我?”
“就是就是!”那雲家男人連忙上前幫腔,腰桿又了些,“不過是當了個舉人老爺,就尾翹上天,無法無天了!”
“大爺爺,”雲新目灼灼地看向雲南任,寸步不讓,“我只是據理力爭,哪一句是頂撞您?再說府衙老爺升堂斷案,尚且容人陳辯駁,難不您比府臺大人還要獨斷專行?旁人了委屈,連辯駁的餘地都沒有,稍一開口便是目無尊長,要被扣帽子、打板子不?”
雲南任急紅了眼,氣惱不已卻不知如何辯駁,只氣得指著雲新,結結道:“你你你……也難怪你那過世的爺爺總說,你這孩子氣人的本事,比誰都強!”
“我家爺哪裡氣人了?他說的哪句話不對、不合理?再者大爺爺,你這般用手指著旁人,可是極無禮的行為,你曉得不?”新昌滿心不服,當即站出來替雲新辯解。
“呵!雲新你未免太過分了!竟讓你兄弟新昌喊你爺爺,這威風耍得也忒大了!”雲南任好似逮住了天大的把柄,頓時腰桿直,理直氣壯地厲聲指責。
“大爺爺說笑了!‘爺’不過是尋常稱謂,與‘爺爺’本就有天壤之別。大爺爺既不懂其中分曉,便莫要加指責,免得被旁人聽了去,平白惹人笑話。再說,家有家規,朝有朝綱,私下裡我喚爺三弟也罷,爺喚我新昌哥也好,倒無妨大礙。可當著大庭廣眾,我一個書,整日不分場合地對著舉人老爺張口三弟、閉口三弟,何統?便是爺不計較,我也怕被人揹後脊樑,罵我不懂尊卑、全無規矩!”
“正是這話!做人最該有自知之明,不懂便別裝懂,隨口言,最易淪為笑柄。”來安這話雖是實,卻字字心,分明是火上澆油,狠狠打了雲南任的臉面。
雲南任被新昌搶白得面紅耳赤,只覺面盡失,偏又無從辯駁。再想起自家大兒子、孫子新意,早已徹底倒向荒地那頭,更是氣翻湧之下,竟險些一口氣沒上來厥過去。
雲新見他氣得著實不輕,真要氣出好歹來終究不妥,便起從案後走出,到雲南任面前親自斟了杯熱茶遞上,語氣和下來,帶著幾分無奈打圓場:“大爺爺,您說咱爺孫倆是不是都犯傻?說到底,咱們才是脈相近的親爺孫,何苦為了一個遠房無賴本家爭執不休、傷了分,多不值當?反倒險些誤了您今日來的正事,是不是這個理?”說著又吩咐新昌和來安:“把那無賴帶出去,省得留在這裡再挑撥是非。”
雲南任聽得這話,也只得強下心頭火氣,借坡下驢地嘆了口氣:“可不是嘛!為個遠房本家鬧得臉紅脖子,實在犯傻。我今日來,是想讓這小十四來書院讀書,兒你看可行?”
“大爺爺親自領著小弟來報名,哪有不允的道理?只是書院讀書,總十四終究不妥,不知他可有大名了?”
“還沒呢,他大伯整日里忙得腳不沾地,也顧不上這事。要不,兒你給取一個?”
“我給取名倒無妨,只是不知他上頭幾位兄長的大名,可有什麼排行講究?大爺爺對這名字,又有沒有別的念想?”
“唉,也沒什麼講究,我也曉得咱家孩子沒那當的命,只求他讀點書、識幾個字,往後能多掙些銀錢,發家致富便好。”
“那不如就雲新富吧。”雲新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
“好,這名好!就富,雲新富!”雲南任當即點頭贊同。
“既如此,大爺爺便帶小弟雲新富去登記吧。”
“方才不是說這裡你說了算?怎的還要去別登記?”
“我這邊考察過了,還得去別走登記流程,這是書院的規矩。”雲新耐心解釋。
“行,那我便去。”
雲南任領著孫子轉離去,新昌在一旁憋不住低低地笑。
雲新瞥他一眼,挑眉道:“看戲看得很盡興?”
“不是盡興,是實在佩服爺!方才劍拔弩張的架勢,我都不知該如何收場,還以為要吵到底、徹底翻臉呢,誰知爺一句‘咱們才是親爺孫’,再點破旁人挑撥,三言兩語就把張的氣氛化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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