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旺在家前後只待了二十餘日,縱然對爹孃親人萬般不捨,仍毅然辭別,帶著小福子踏上行程。雲老二夫婦著小兒子遠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此次歸家,變化極大,不再與母親撒、同父親頂、與侄兒們嬉鬧、同兄長們拌,也未去書院唸書,更未曾拜訪同窗好友,只是安安靜靜、乖巧懂事地守在家中。
對於興旺的離開,雲新晨亦與爹孃有同,只覺興旺此番離去,與往日截然不同。從前他便如一隻風箏,飛得再高再遠,總有一線牽繫在家中;可如今,那線彷彿隨時要斷,再也無從掌控、無從牽掛。只是眼下,雲老二的心思大半都撲在孫兒金寶上,對小兒子的離開,失落不過片刻便淡去。家中大小事務,他雖未全然撒手不管,卻也大多予兒子們打理。如此一來,雲新晨肩上的擔子更重,瑣事纏,也無暇再細細琢磨興旺的異常。這場看似不同尋常的離別,最終還是歸於平淡,了家中一樁尋常小事。
興旺一走,雲新晨轉便投了事務之中——今年的藥材尚未完全採收炮製完畢,藥材商柴老闆卻已再度途經此地。雲新暉前往府城未歸,家中五兄弟中,雲新晨最終已經如當初預計的那樣,為常規的唯一守家者,售賣藥材一事,自然便落在了他的肩上。
另一邊,雲新一行人乘船繼續一路北上。每途經水匪常出沒的河段,船老大都會特意尋來,再三叮囑拜託他多留意周遭靜,若有異常及時示警,也好提前防備。雲新每次都鄭重應下。所幸接連多日,他一直憂心的水匪並未再次出現,心中也稍稍安定。
直至今日,前方水道驟然變窄,水流愈發湍急。商船吃水深,又恰逢逆風,往日順風順水時扯帆而行,半日便能行進百里,可今日行過半日,竟只挪了數里地。船家立在船頭,著前方水道,沉聲說道:“前面便是淺灘閘口,非拉縴不能過。”
這日清晨天便沉得厲害,到了此刻,天空竟飄飄揚揚落起雪來。
不多時,商船緩緩靠岸停泊。
雲新走出船艙,立在艙口遠眺。淺灘水域淺窄,閘口風勢更烈,朔風捲著碎雪,在江面上攪出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連河水都似被凍得僵,冰碴子撞在船板上,叮噹作響,清脆又刺骨。
岸邊早已候著一群縴夫,個個衫破舊單薄,寒風灌進,將襬吹得鼓鼓囊囊,一張張臉凍得青紫發黑。為首的老縴夫雙手早已凍得僵不聽使喚,仍拼盡全力,將那如兒臂、凍得梆的纖繩,死死扣進船頭的鐵環之中。
眾人一字排開,幾十個人佝僂著腰背,肩頭死死頂住纖板,繩瞬間繃得筆直,深深勒皮。縴夫們子前傾,幾乎要向地面,一步一挪,腳掌重重踩進泥濘溼的岸堤。沉重的商船似有萬鈞之重,在水面上緩緩挪,船板發出吱呀不堪的聲響,水波被生生劈出一道泛白的水痕。
河面寒風捲著雪花與土腥氣撲面而來,低沉啞的號子一聲接著一聲,在空曠的河道上久久迴盪:
“一步一叩喲,水往低流——
一力氣喲,船往上游走——
家要糧喲,舉子要封侯——
拉得山河喲,不船回頭——”
船上其餘幾位舉子也紛紛走出船艙,憑欄凝。有人默默攥手中書卷,有人低聲慨嘆:“我等原本覺得十年寒窗讀書苦,農人工匠謀生艱,竟不知這世間行路謀生,竟能難至這般境地。”
雲新此時看著縴夫勒在肩上的繩索,腦中閃現出當年他家剛落腳荒地時的形,爹和大哥常年肩背藥簍進山採藥,日積月累,肩背上不僅服被肩帶磨得破損不堪,反覆修補,補丁摞補丁,皮上都磨出了厚厚的老繭,心下不自覺的湧出一酸楚。
商船在纖繩的牽引下,一寸一寸向前。閘口近在眼前,翻湧的水波間,縴夫們用一力氣,將一船貨、一船書生,連同雲新那一腔奔赴前程的熱,穩穩地拉向了北方。
這日,船行至一碼頭泊岸,船家高聲通告,需在此停靠兩日,所有客商務必在後日傍晚之前人歸船、貨上齊,過時便不再等候。
此時天尚早,新昌上前問道:“爺,要不要上岸走走?”
雲新抬眼了天,雲沉沉,小北風颳得呼呼作響,瞧這模樣,轉眼便要落下雨雪。他輕輕搖頭:“不去了,萬一真下起雨雪,把裳打溼,反倒要你費心去烤。”
“爺若是為這個,大可不必掛心,不過是烤件服,算不得什麼費事的。”
兩人正說著,徐遇生走了過來:“雲師弟,在船上晃晃悠悠這麼多日,路也走不穩,覺也睡不踏實。如今船難得在碼頭停上幾日,今晚咱們索上岸,尋家客棧睡兩晚安穩覺,如何?”
雲新仍是搖頭:“你們去吧,我便不去了。”
“我說雲老弟,你這事事低調的子,實在人不了。如今早已不是從前景,就不能改一改?”徐遇生以為雲新只是單純的簡樸慣了,抱怨說。
“可我自己覺得這樣甚好,從沒想過要改。你若是不了,離我遠些便是。”雲新半是打趣,半是認真地答道。
“我真是服了你。你不去住店,難道也不打算上岸打打牙祭,解解饞?”
雲新站起,拱手笑道:“祝徐兄上岸吃好喝好,睡得安穩,無人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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