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縣城的衙差敲鑼打鼓、浩浩地來到雲家,專程送來進士碑。也正是這一天,從未曾提及過進士碑安放之事的雲南茂,聽聞訊息後立刻趕來雲家,一見到雲老二,便開門見山道:“樹春啊,當初安放舉人碑的時候,咱們雲氏宗族還沒分宗,祠堂也尚未修建,那會兒隨便找個地方立碑也就罷了。可如今不一樣了,祠堂已然建,這進士碑是不是該挪到祠堂裡安放,才合乎禮數?”
雲老二抬眼看向他,沉聲問道:“你說的那祠堂,如今已是門窗齊備、牌位刻好安放妥當了嗎?”
雲南茂面難,回道:“我近來事務繁雜,實在不開,這些收尾活計,只能等到秋後農閒時節再著手置辦了。”
“這麼說來,那祠堂如今還只是幾間無門無窗的空屋罷了,將進士碑立在那般地方,豈不是不倫不類,甚至還犯忌諱?我絕不同意。”雲老二語氣果決,沒有毫商量的餘地,想了想又說:“不過進士碑不能立在祠堂也不打,你可以在那裡搞個狀元坊啊,就是這個錢可比立個碑多多了,得你自己去籌措。”
雲南茂見狀,心中無奈,又換了個話題問道:“那家族裡的人,可打算好明日通知哪些來參加立碑儀式了?要不要我派人搭把手,幫忙張羅通知?”
雲老二搖了搖頭,淡淡說道:“眼下大家都忙著農事,就不麻煩了,誰也不特意通知,屆時放串鞭炮,簡單慶賀一番即可。”
“這般天大的喜事,就這般悄無聲息地過去,未免太過兒戲了吧?”雲南茂忍不住反駁。
“我覺得這樣好,省事又省心。”雲老二依舊堅持己見”
“那明日我親自前來觀禮,總可以吧?”雲南茂再次提出請求。
“來者不拒,不來者不請。”雲老二直白地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昨日衙差鑼鼓喧天送進士碑的靜,驚的遠不止雲南茂一人,訊息很快傳遍了四周村落,前來雲家打聽道賀的人絡繹不絕,雲家人也未曾瞞,坦然告知了立碑一事。
初六一大早,天剛矇矇亮,雲南茂組織的雲家族人僱傭的鑼鼓嗩吶隊、附近自發趕來參加立碑儀式的雲家族人,以及四鄰鄉親,已經紛紛齊聚雲家外。
雲老二接到攀墩墩通報,徐家、吳家的人已到了,忙去迎接,一開門便愣住了,門外聚集的人群遠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無奈之下,只得趕派人前往鎮上自家飯莊,加急多調派幾名廚子過來幫忙,同時提前啟用剛搭建好的臨時鍋灶,預備置辦宴席,招待今日前來捧場的族人與鄉鄰。
待到太躍出東邊山頭,萬丈金傾灑而下,荒地邊、田埂上,早已站滿了聞訊趕來的人,有的是專程來道賀,有的純粹是來湊個熱鬧,孩子們更是調皮地爬到樹上,四一片笑語喧天,熱鬧程度堪比鎮上逢年過節。
鑼鼓嗩吶隊迅速列好陣勢,吹鼓手們個個鼓足腮幫子,高嘹亮的嗩吶聲穿雲破霧,震天的鑼鼓聲鏗鏘有力,“咚咚鏘、咚咚鏘”的節奏一聲急過一聲,將現場的喜慶氛圍推向了頂點,與當初自家立舉人碑時的冷冷清清,形了天壤之別。
雲南茂著一簇新的深藍細棉布衫,跟在雲老二邊,神莊重肅穆,眼底更是難掩喜的站在場地正中,對著到場的族人、鄉鄰連連拱手致意。
雲家上下,除了抱弟母子尚在月子中不便出門,其餘男老悉數出。三個剛滿一歲多的孩,被各自的孃親或丫鬟抱在懷中,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聽著震天的鑼鼓聲響,非但沒有毫懼意,反倒小手揮,咿咿呀呀地歡,引得周圍眾人連連誇讚,都說雲家福氣滿滿,子孫安康。
吉時一到,司儀徐大舅手捧禮冊,高聲唱喏,清亮的聲音穿喧鬧,傳遍了整個場地。早已等候在旁的四位壯漢子,齊聲喊著渾厚的號子,穩穩抬起那座刻著“進士及第”四個蒼勁大字的青石碑。石碑通潔,字跡工整有力,在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澤,剛一抬起,全場便發出陣陣此起彼伏的喝彩與讚歎聲。鄉親們紛紛往前簇擁,想把石碑看得更真切些,裡不住地念叨:“真是宗耀祖啊!咱們雲家時隔百年,又出了進士,這往後怕是真的要興旺發達了!”
“唉,我們祖祖輩輩住在劉家莊,怎麼就沒看出這塊荒地是塊風水寶地呢?”
“得了吧你,你可別忘了,這荒地當初可不是尋常人家能鎮得住、住得安穩的。”
外圍看熱鬧的人群議論紛紛,而場地中心,抬碑的漢子們邁著整齊劃一的步子,喊著鏗鏘的號子聲與鑼鼓嗩吶聲織在一起,震得人心中熱翻湧。周圍的鄉親們自覺往後退開,卻依舊踮著腳尖、長脖子,目黏在石碑上。雲南茂捋著鬍鬚,滿臉欣,不住地點頭讚歎;年輕的後生們更是跟著起鬨好,聲音清脆響亮。
石碑矗立妥當的剎那,鑼鼓嗩吶聲驟然變得更加響亮,噼裡啪啦的鞭炮聲隨之炸響,火紅的紙屑漫天飛舞,飄落在人群肩頭、田間莊稼上,滿地都是喜慶的痕跡。
全場瞬間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聲,鄉親們紛紛上前向雲老二道喜,對著雲家人說著數不盡的恭維與祝福。
徐氏激得眼眶泛紅,吳婉更是臉頰緋紅,難掩欣喜之,有些失態地不停親吻著懷裡跟著瞎樂呵金寶。
雲老二、雲新昌、雲新暉三人,雖忙得滿頭大汗,臉上卻笑開了花,一邊熱招呼眾人進府吃茶席,一邊指揮著幫工們端茶倒水、擺放桌椅。荒地之上,人聲、樂聲、鞭炮聲、歡笑聲織在一起,熱氣騰騰,喜氣洋洋。這份獨屬於雲家的榮,伴著滿鄉的熱鬧歡騰,牢牢鐫刻在這片土地上。
反觀雲新,連同新昌、柴胡主僕三人,或許是早已經歷過京中高中會元時的一報、二報、連三報,再到打馬遊街的盛景與繁華,眼前這般熱鬧,早已不了他們的眼。自始至終,臉上雖掛著淺笑,神卻淡然平和,沒有半分格外的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