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頭》第73章 十七.三(1)

作者:一別都門三改火·9個月前

第73章 十七.三

陸令從凝視著謝竟的側,他的眼睫遮下來,在圓鼓鼓的臥蠶上投落一片弧形的影,而臥蠶下方有著並不明顯的烏青,臉頰也是並不豔的蒼白,顯然是勞累所致。

在雍州初見謝竟時,陸令從還曾經暗暗嘆,歲月竟不肯薄待他分毫。到如今也只能承認,白髮不會因憐惜容而輕易放過任何一個心力瘁的人。可這也絕不意味著他有一一毫的老態。他還不到三十一歲,睜眼時因為顧盼生輝的神,顯現出來的是看不年紀的雋麗。

謝竟屈起膝,把雙蜷在了前:“我在坊間聽人議論昭王府的家變,說我是‘紅未老恩先斷’,那時候覺著可笑,心說這話只有前半句是對的。此時想想,竟是連前半句也不實了。”

陸令從凝視著他,忽問:“你有見過寧寧畫的你嗎?”

謝竟聞言一愣,立刻睜了眼睛,扭頭看他:“沒見過,我倒是一直想呢,人家藏著不肯給我看。”

陸令從看他的眉目在這瞬息之間染上靈,笑了笑,道:“談不上畫得多麼工巧,但神韻卻如出一轍,你知道為什麼嗎?”

謝竟搖搖頭,就聽陸令從解釋道:“你是悉最親近的人,畫你時可不是照著真人摹形,而是憑著直覺寫神。你的樣子是刻在腦中的。”

“若你來畫我,”謝竟聽出陸令從話中的寬解之意,“最先能想起些什麼?”

陸令從反著坐在椅上,想了半晌,給出了一個謝竟完全沒有料到的答案:“貞祐八年的春天,欹碧臺剛竣工,我把園子裡的藤蘿挪到了書房簷下,你推開窗往外看的那時候。”

謝竟啞然,他當然還記得十多年前陸令從送給他的那一扇晚春窗景,青翠垂柳,勝雪玉蘭,還有輝煌葳蕤的紫藤蘿。回頭看來,也許他真心把昭王府當作家,就是從那一刻開始。

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當時有任何特別之,也許悶在屋出了微汗,也許鬢髮散衫潦草,總之是大大有別於他在做昭王妃那十年中經營得很好的標緻形象。

“為什麼?”謝竟向前傾了傾,手覆上陸令從搭在椅背的小臂,然後歪頭墊著枕在了上面。

陸令從卻有些茫然:“我也想知道,但過去三年——這都快要四年了,每一次我想起你,你就是那副十七歲的模樣。”

謝竟緘口,有些溫吞地著他,是與一貫鋒利的打量、審視的目都迥然相異的鈍,良久,才低低自語:“我想回家。”

陸令從一滯,當他是準備離開秦淮春:“現在麼?那我繞後門先走?”

“不是那個家,是王府,”謝竟喟嘆一聲,用沒有波瀾的語氣,像是在講另一個人的故事,“我在烏巷的那個家,沒有一夜睡得安穩。”

兩廂默然一時,陸令從垂首,將自己與謝竟的前額抵在一,彼此都是溫熱的,輕道:“你的枕頭從沒有收起來,每晚就在我耳畔,只是空著等你回來。”

景裕四年的冬至是沉沉的一整日,才過午天就暗下去,了夜更是颳起寒風,把窗紙吹得撲稜稜響起來。

謝竟讓下人多燒了幾個炭盆,在炕桌前理公文到半夜。各地災的狀往上報了兩,然而府庫的錢用得快如流水,國庫裡的錢撥下去則是層層盤剝,朝廷派往各州的刺史大多是各士族想辦法安的自家故舊,到當地行使監察職權為次,儘可能把本族損失削減到最小為主。

如此一來,遞迴金陵的奏表裡自然是真假虛實相摻。謝竟在雍州隨何誥理過一郡之守可能面對的所有事宜,一眼便知哪裡作偽、哪裡飾,哪裡連幾個數字都編不圓。但他就算知道也沒法改變什麼,只能裝聾作啞,編出一籮筐面客氣的漂亮話來答覆。

忙到二更總算告一段落,謝竟披下床倒了盞茶,小口啜飲著,目落在靜靜橫躺在案上的新琴。琴的金楠木是當年他離京前就定好的料,匠人守諾一直為他留著,琴上冰弦則是他親手纏就,質、間距,細、韌、長短、鬆,無一不是比照著陸書青十指的大小和習慣,讓他彈起來最舒服也最趁手。

謝竟不知道這件傾注了他數月心的賀禮什麼時候能夠送到陸書青手上,也不知道他十三歲的生辰過得如不如意。

他撂下杯盞,轉正要上榻,卻忽然聽到屋角的落地鏡後傳來一聲輕微的響。謝竟愣住,屏息回頭,定定地盯住那鏡面,燭火下只有他一人孤零零的影子,然而室死寂片刻,接著卻又清晰地傳來“叩叩”幾聲輕響。

這一回謝竟聽得真真切切,那是他與陸書青約定好,虎師令中專指他一個人的節奏,就像是隻有他們一家才懂的、另一種法的“母親”。

他幾乎是撲過去,手忙腳地打開了藏在那扇鏡後的門,一點微小卻明亮的源自視線略下方升起,他看到陸書青一手提著風燈,一手挽著陸書寧,正站在暗道出口幾步之外,還沒來得及收回謹慎小心的眼神。

謝竟怔在原,震驚與不敢置信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也彈不得,微張的著。半晌卻是陸書寧先打破沉默,笑道:“娘是不是讓我們給嚇呆了?”

謝竟這才猛然回神,手把兩個孩子半挾半拉出來,一邊臂彎一個按在懷中反覆挲著,把陸書青的頭髮蹭得了,陸書寧的臉頰也得紅了,好半天才捨得直起來,藉著燈火仔細端詳一番,這才發現兩人上都是層層疊疊的飾,陸書寧更是打扮得像《乘鸞圖》裡的小仙娥,揚起來摟他的腕上左邊戴著個金臂釧,右邊戴了幾個海天霞的芙蓉玉細鐲,襯得白如雪,叮叮噹噹來回相撞。

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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