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書青道:“我寫了張條子留在堂屋桌上的。”
“那今晚就在這裡睡一宿吧,明兒不上朝,可以起得晏些,娘把你們送回去。”謝竟興致顯然很高,又問:“你們怎麼曉得這條路的?中間暗室的門又怎麼開的?”
陸書青便將他在陸令從的書房無意尋出一卷古畫、賞玩間偶然認出是金陵水系圖、還在正屋鏡後發現了口的全過程簡述了一遍,又道:“暗室門鎖的機關我在蕭師父那裡見過,借了寧寧的簪子撥開的。”
蕭遙特殊的份讓幾乎不可能隨攜帶刀劍,飛又給了昭王府做抵押,因此一貫琢磨的都是把自己渾上下的穿配飾統統改造殺與工,上次給謝竟傳遞那字條也是藉此作了個障眼法。
謝竟聞言,下意識低眸去瞧陸書寧鬟間的簪,卻見那式樣是宮中常見的“鸚哥架”,顧名思義,簪頭垂下的流蘇被做雀兒棲停在鳥架上的狀,架頂雕捲雲頭,連鳥足上的鎖鏈也被巧忠實地還原。
“這是誰給的?”謝竟輕輕撥弄了兩下,鳥架便盪悠悠晃起來,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便要振翅,可誰也清楚它本飛不走。
陸書寧道:“太后賜的,今日哥哥生辰宴大家都在,不得要戴著。”
謝竟心裡其實已經猜到答案。“籠中鳥”與“金雀”對於陸書寧邊的任何一個親人來說都是深惡痛絕的喻,沒有人願意這樣來妝點以期重蹈覆轍。
他不願在難得相聚的時刻再多談這些,便轉而向陸書青,拱手對他笑道:“還沒有恭喜我們青兒滿十三歲,又平安康健地長大了一點。”
陸書青偎依過去拿腦袋輕拱他肩窩,著聲氣道:“娘生養我這些年罪也累,我先給娘叩一百個頭——所以娘給我準備的賀禮是什麼呢?”
謝竟失笑,睨著他:“你先清點清點今兒一整日都得了些什麼寶貝。”
陸書寧搶答道:“祖母了個浣花枕,裡面填了艾葉啊決明子啊花啊,為的是哥哥安眠,省的他說夢話還要背書。姑姑走前就在苑挑好了一匹小馬駒,我們今日都去瞧了,長得好漂亮,跑起來的神氣一點也不輸猗雲,爹說要哥哥親自取一個名字。”
謝竟便問:“什麼?”
陸書青沉片刻,道:“它也是通雪白,我想便喚作‘瓊絮’,娘聽著好不好?”
謝竟頷首道:“你喜歡就是最好的,只一樣,猗雲上了年紀,有時不再能支援很辛苦的行程了,你記得也要常常去看看,陪一陪。”
陸書青一滯,像是想起了什麼抑沉悶的回憶,有些黯然地垂眸,點頭應下。陸書寧急得往上湊:“還有還有,還有我的呢。”
陸書青“喔”一聲,從懷裡掏出本薄薄的小冊子來,遞給謝竟:“寧寧把這半年陸陸續續畫的我裝訂了個集子,自己作了序,又請太傅寫了個跋,現在就剩集名還空著,我們兩一合計還是由娘來取,這樣便算大功告了。”
謝竟聞言忙去細看那集子,一翻之下直是樂不可支,差點笑得背過氣去。陸書寧的自序與張延的跋都很簡短——畢竟篇幅有限,前者行文尚顯稚拙,大概就是把“我畫我哥哥非常像”這件事翻來覆去說了五遍;後者則十二分重視,字跡一不茍,辭藻工麗嚴整,謝竟都能想象出老張太傅正襟危坐,眯著花眼捋著鬍鬚,絞盡腦為徒肖像集軸的模樣。
畫的容是司空見慣的日常片段,一個個二頭的陸書青或坐或臥,或仰躺著讀書或蹲在地上螞蟻,憨態可掬,傳神極了。偶爾也出現旁人,比如陸書青陪著吳太妃禮佛——菩薩畫得幾乎像一隻滾圓的獅,謝竟在心中暗暗替陸書寧道了一聲“罪過”。
他問:“怎麼見祖母、姑姑與爹,不見我呢?”
陸書寧思考一會兒,認真道:“因為我不記得娘與哥哥待在一起是什麼模樣了,也不記得全家人待在一起是什麼模樣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謝竟和陸書青俱是一怔,語塞一時,還是做母親的破了冰:“我琢磨著,既然是隨意摘取尋常閒事畫,不如就做‘阿兄偶見’,也算恰切直白。”
徵得兄妹兩個同意,謝竟便拿過一邊炕桌上還未收起的筆墨,一面往集子封面上題寫,一面隨口問陸書青:“你爹呢,今年又出了什麼新花樣?”
陸書青頓了頓,與陸書寧彼此相覷一眼,語氣有點茫然:“爹…… 爹送了我一把劍。”
讀過的那些任俠故事讓陸書青潛意識裡認為,“贈劍”是一件極為正式特殊的事,當然作為生辰的賀禮不能說是不鄭重,但他多覺得有些折煞,畢竟他才十三歲,並不是加冠人,於劍一道也沒有非常突出的就。
而他那一向不太能板起臉來、裝作嚴苛肅穆模樣的父親,也只是在大家圍坐一桌說笑時,極平常地把劍匣推過去,問他:“要不要試一試?”
試的結果也並不如人意,他的力氣不足,沒有辦法很好地控這柄鋒銳冰冷的白刃,但陸令從也並未出任何失或是責備的神。
他只是平靜道:“我們都還遠遠沒到那煉出劍魂的本事來,神兵在手,再如何寒懾人,也不過就是個件兒罷了,你姑姑用柳條子也贏過我,事在人不在,沒大所謂,拿著玩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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