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頭》第82章 十九.三(1)

第82章 十九.三

陸令從幾乎是直到謝竟面前才勒了馬，往斜裡俯下，單臂穿過謝竟的肋下，將他撈起來側坐馬上，死死按進自己懷裡。

在那一刻他是真的有想過就此調頭，帶著謝竟不管不顧衝向茫茫未知的遠方，徹底消失於這一場大雪中。

就讓京城以為他們死了罷，不幸骨無存——他們可以做到一生一世躲在某個深山老林裡再不出現。

可陸令從自己也知道這是天方夜譚。不必說其他，只要想起兒、母親還在水深火熱的金陵，時時刻刻有陷險境之危，他們都無法心安理得地茍活哪怕一日。

陸令從在原地駐馬，輕著謝竟的鬢髮，問：“怎麼追出來了？”

謝竟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手來，與陸令從十指握在一起，把對方的手背牽到自己邊吻了數下。

陸令從在他耳畔勸道：“我不是上戰場，巡視災而已，不會有什麼危險。

“我知道……我只是不安心。”

自從他們重逢以來，這已經不是謝竟第一次在陸令從面前直白地展示出自己的疲憊、憂慮與不安。謝竟心思重，從前一向是報喜不報憂，但過於慘烈的回憶讓他學會了過示弱直白地表達“我很擔心你”，換取陸令從在涉險時更畏首畏尾——哪怕是念著他、不願他掛懷，行也多會謹慎一些。

“只要兩三個月，說不定都不用那麼久，開春我就回來了。”

謝竟有幾分痴痴地抬著眼，鈍聲問：“你昨晚說的是算話的？答應我不再帶兵天南海北地跑了？事之後，就去跟陛下辭了公幹，只掛個閒王的名兒，關上大門在昭王府裡陪我？”

陸令從每聽完他半個問句，都會毫不猶豫地篤定回答一聲“嗯”，但是謝竟卻似不敢盡信：“你當年說過的，餘生一日一夜都再不要和我分開了。”

陸令從與他對視，半晌輕嘆道：“我沒法帶你去。”

這彷彿回到他們二十歲出頭時那樣如膠似漆，偶爾分離，一個只能寬、抱憾又珍惜地對另一個說“我沒法帶你去”。

可他們早不是二十歲了。連“我帶你去”這個想法本都是天真的，再明明白白把這話說出來，簡直惹人發笑。

可陸令從還是本能地、自然而然地說出來了。像一下驚醒了灞陵折柳、煙雨濛濛的惜別夢，回到了寒意骨的雪白天地中。謝竟訇然清醒，意識到自己是昏了頭才做出這種既稚又無意義的事，當下打了個寒噤，手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推開幾分。

“你說得對，”他輕輕拍開陸令從擁著他的胳膊，“該上路了。”

陸令從也已回過神來，順從地鬆開手臂，任謝竟側跳下去，解下猩紅的大氅，拍了幾下捋順了，搭回馬背上蓋住陸令從的大和膝頭。

“你做什麼？”陸令從愕然，手攔，謝竟卻只是搖了搖頭，竭力抹出一個笑來。

他只要快些跑幾步就能回到客棧，陸令從的前路卻還有幾千里要走，他遠比他更需要這件料。

“此去星夜兼程，雪深天寒，”謝竟雙手環抱前攏裡，倒退著往回走，在純白天地中留下一串伶仃的腳印，一步一步遠離陸令從，“讓它替我陪你。”

金陵畢竟在天子腳下，雖然時有難民湧，朝廷尚能勉強應對；而下邳郡作為水陸通衢，南來北往的百姓在此落腳，卻不可能得到如京城那樣妥善的安置，又不是名門故里，無族扶持，災至今幾乎一直是自生自滅，三個多月才盼來了謝竟一人。

謝竟這時才明白，陸令從為什麼讓他先辦王俶代的正事，有餘力再去試探郡守——那些謀謀與下邳的狀況比起來，實在是不堪一提。

那夜陸令從離開客棧之前，在他桌上留了幾張手記，裡面就有此行諸郡長的履歷。下邳郡守起自微寒，民實幹，是陸令從當年在此剿匪屯兵時，一手提拔到這個位子上的。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城不敷出早有一冬，幸得往年勤業，當地人家中靠著餘糧勉強過活，但卻絕沒有能力再去救濟他人了。

人太容易選擇忘掉不適的回憶，謝竟自己是明明白白遭過罪的，然而回到京城不到一年，重新過上從前那種錦玉食的日子，卻連凍捱是什麼滋味都已記不得了。

一路上他快把隨散了，只剩下夠寒的，徐甲是土裡生長的苦出，對時局現狀的無奈一清二楚，勸他：“王妃看開些罷，沒用的，幫得了一個兩個，幫不了這一城的人。過些日子到得濟、淮，又怎麼是好？

謝竟蹙著眉，默默半晌，回頭看看蕭條的城池，只道：“你們帶著士卒進城沿街走一圈，看哪家哪戶房舍被雪壞的，幫著修葺一下；再讓王家那群人空把馬車拆了，車簾幔帳改裳，車砍木柴，送到府庫，看看能不能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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