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陸令章揹著打量著靜謐的殿，“若明年天災能過去，到時或可重開畫學一科，再選幾位大家給你為師。”
陸書寧在此刻牢記著父親教過的、闈問對的要領，只是略一福：“叔父好意，只是我出昭王府，是外臣，不敢隨意進宮，更不敢擅自進畫院。”
陸令章轉過頭來，垂下眼，靜靜打量了一會兒。在那張靈慧秀的面孔上他能看出好幾個親人的影子，長得尤像他遠征塞上的姐姐，但又不似陸令真那般英氣到幾乎有破格之相，想是中和了生母的雋麗。
這個孩無論如何也不應為這座宮闕的客人。
末了，陸令章只是搖搖頭，淡道：“你不會是此間的外臣。”
陸書寧信上當然不可能那麼詳盡地記錄陸令章的神，能做到的，也僅僅是將最後那句話轉述給母親。
整飭畫院雖然不是一項多麼浩大的工程，但陸令章想要辦，也必得繞過王氏，私下吩咐。
隔著紙頁，謝竟參不陸令章藉由這句話究竟想表達什麼意思。陸令章自始至終從未跟他們過心，僅有的聯絡都經由崔淑世之口，他的態度——尤其是對於皇位的態度，便變得更為模糊曖昧。他想要擺舅族的桎梏，到底是為了獲得行使皇權的自由，還是爭取徹底的、真正的命運自由？
向陸書寧示好，也許是一種的施，在兄嫂的謀劃面前為自己留一個臺階下；但也許陸令章僅僅是想起了這唯一的侄，順手為之。
陸書寧寫道，當夜後離宮將此事原原本本講給兄長，陸書青仔細權衡一番，終於還是勸不要去：“倒非疑叔父慈心，只是恰逢多事之秋，人人盯著昭王府，常在闈行走，怕給家裡落下口實。”
這話說得非常委婉了，但謝竟一眼能讀出兒子的顧慮：一來他確實覺得陸令章來意可疑，但直接揣測天子和叔父，又是不忠不敬；二來陸書寧的“好”終歸不是世俗認可的正道，值此國朝蒙難災之際，若再聲張開，難免有不問人間疾苦之嫌。
謝竟嘆了一聲，雖然打心底並不願意兒牽扯進上一輩的紛爭，但還是不得不覆信，讓陸書寧聽哥哥所言，“除非去鳴鸞殿看祖母，儘量不要再近宮闈。”
進淮城境之前，謝竟以京城急缺人手為由，當著王氏一眾家僕的面，明著將隨行的虎師餘部全都遣回金陵，暗裡則讓他們喬裝從北方來的難民，混淮本地百姓之中。
他只代了徐甲一句話，讓他知會眾人把這話散進城中大街小巷，咬定了說江北如今已然傳遍，但凡去金陵求昭王府，殿下與世子必定會善心接濟，無論貴賤來者不拒，他們在淮暫時歇腳，這就要上京去求王府垂憐。
淮郡守程炆的背景比前面兩位都要複雜。說來巧合，他也曾是先帝的東宮臣屬，建寧末年的舊案後，他是為數不多選擇自己辭掛印的，數年之後又被起復，為淮郡守——這比起被邊緣、排到雍州梁州的何誥許奕等人，可算是個輕省的好差事。
城後整整五日，郡守府大門閉，程炆以各種理由推說不便見謝竟。
謝竟八風不，消消停停等著，等到淮城關於昭王府及其黨羽吳家李家的傳言如沸瘋長，眼看就要連城門都關不住，面臨沿淮水一路溜到金陵的風險。
程炆終於提出在私邸見他，雖然是深夜急急派人去叩謝竟的房門。
他沒有要王家下人跟他一起進郡守府去，只是隨口道：“在不在門前等訊息都隨你們，只是若一個不留神讓我死了，耽誤了王相的要事，你們回去也不好差。”
那些人到底還是畏懼真主子的威懾，聽他此言有理，便遠遠等在府門前。謝竟一路孤進去，只見守衛森嚴，來往並無小廝侍，只有被堅執銳的親兵，不像私宅反像署。
進得正廳，四面皆有兵士把守，程炆也不與他假意寒暄，開門見山道：
“近日城中為昭王殿下造勢的流言，可是謝大人一不留神帶進來的？若是，還得勞煩您躬親肅清，若不是，更要拜託您轉告王相，這等不識趣的話，萬萬不是在下挑唆人說的。”
謝竟也不與他兜圈子，反道：“程大人先莫急。聽說昭王殿下日前曾借道淮城，在此淹留數日。我只想問一句，昭王究竟做了些什麼？”
程炆一愣：“謝大人耳目倒是靈通。只是不知這一句，是謝大人自己想問，還是王相想問？”
謝竟一笑：“此言差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裡有什麼我想問？又哪裡有什麼王相想問？我這一向是為相府奔走，這一趟也是替天子巡視，王相與今上同心一，所言所行，盡出於神龍殿罷了。”
程炆沒想過這裡面會有陸令章一腳，沉片刻，道：“原來是陛下有兄弟鬩牆之憂，只是不巧，昭王殿下的心，卻沒和陛下同到一去。”
謝竟轉臉，挑眉道：“這樣說，那昭王是當真來過了？”
“不敢相瞞，”程炆深深盯住他，“昭王此來，是託在下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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