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聽罷,立刻喧聲大作,若秦太醫等人所言不假,讓先帝晚年纏綿病榻的其實本不是“病”,而是“毒”,先帝也更不是如朝野坊間所以為的那樣,因病而亡!
人群中立刻有聲音道:“先帝最後那幾年,邊常侍奉的無非就一眾監宮人,還有太后與吳太妃兩位娘娘罷了。”
隨即便有人反駁:“諸位莫忘了,這可是滇中奇毒,我等聞所未聞,更不曾在市上見過一眼,兩位娘娘與尋常僕婢深居宮中,從哪裡能得來這種東西?”
王俶沒有理會眾臣七八舌的爭論,只是抬眼,沉沉對陸令章道:“先帝臨終之前,殿侍奉的唯有監鍾兆和張太傅二人。而鍾兆自那日之後便消失得無蹤無影,難保不是他有大逆不道之心,下毒弒君,再畏罪潛逃。”
陸令章未置可否,只是忽然抬起手來,不疾不徐地將自己的龍袍、外衫、中與裡,一件接著一件解了下來。
到最後映眾人眼簾的,是天子年輕的、赤的上,而那白到病態的底之上,竟然是片片的青紫斑駁,有幾甚至見了潰爛。他的右側小臂上,烏紫淤深深連一條細線,正與秦太醫描述的剔骨弦不可拔除之後的狀,如出一轍。
“舅父,”陸令章掛著若有若無的笑,“鍾兆既已不知所終,朕上這些痕跡,也能是他下毒暗害不?”
謝竟在瑤臺之上,能將樓下之事一清二楚盡收眼底。距離初七已經過去七日,然而這個月王俶卻沒有允許崔淑世為他更換剔骨弦。
這件事,王俶私下向淮郡借兵、派王契去押運糧草,還有“天子會出城迎接長公主靈柩”這一訊息,凡此種種累加起來,謝竟便已能判斷出,王俶是有所預,在防備昭王府藉機向他發難。
被綁在麻繩中的右小臂早開始淡淡發青,時而有針刺般短暫的劇痛。在看到陸令章上半的一瞬間,謝竟就已完完全全明白,如果一直無法更換剔骨弦,等待他的將會是什麼下場。
如眾人所見,陸令章像先帝、崔淑世和謝竟自己一樣,被他的親舅族下了剔骨弦。
崔淑世同樣是那個每月為他更換的人,而與陸令章的易,應當就藉此契機而始。
陸令章上的這種狀況,至是有將近百日不曾更換線,毒深骨髓,已無可救之法。觀王俶震驚神,顯然,這個“停止更換”的指令,並不是王俶下達的。
那便只能是陸令章自己的意思。
是他讓崔淑世停止為他更換剔骨弦,一任其發展到現在這樣目驚心、難以挽回的地步,以作為今時今日扳倒相府最最直白、最最有力的證!
而以謝竟對崔淑世的瞭解,並不會阻止陸令章這麼做。
兩人應當在陸令章登基後不久就達了協議,所以崔淑世早就知曉,有朝一日,陸令章總歸會用命來扳倒琅琊王氏,而在那之後,帝位自然落昭王府手中——崔淑世要的只是能夠扶植清河崔氏的君主,這才是選擇對謝竟施以援手、與昭王府結盟的本原因!
群臣尚未從天子要開棺的震撼中緩過神來,便先後得知先帝與今上俱被下了剔骨弦,一個因毒亡,另一個恐怕也命不久矣,當下連訝異疑也無從表達,只是陷束手無策的長久死寂。
陸令章卻完全不管他們是否能消化,更不給他們權衡利弊、思考怎麼站隊的時間,鬆鬆披上衫,向千萬臣工將士道:
“王俶的二兒媳崔氏夫人可以證實,他在貞祐十五年偶然得到剔骨弦的配方,不久之後便串通太后,將其用於先帝;而朕踐極不久,他又如法炮製,給朕下了這致命奇毒,以此要挾朕將朝政大權於他,好攪風雲、一家獨大!
“朕聽聞京城江南士族已然擬好相府重罪十數條,再添上意謀害兩代君主、包藏竊國之心,那麼無論假傳軍機之事是不是謝卿所為,都無法改變相府罪孽深重、人人得而誅之的事實!”
他驀地轉,斬釘截鐵朝陸令從喚了一句:“昭王!”
陸令從瞬時會意,半跪下禮道:“臣在!”
“朕今日便委皇兄以清君側之重任,率虎師收押逆賊王俶與其二子,日前隨朕出城、聽從相府號令的京畿軍,即刻全部併皇兄麾下!”
後的京畿軍聞得此旨,一時惶,不知該服從天子,還是繼續維護已然板上釘釘獲罪的舊主。然而陸令從卻一件不多想,當即揮兵衝過江岸來,團團將王俶、王奚並數名黨羽圍困當中,又向京畿軍道:“想清楚,王契只要一回來,就是個收監等死,他運來的糧草直接沒國庫,你們若不想聽天子號令、不想本王管教,儘可以裝聾作啞、按兵不,只別怕到時候死城外就好。”
眾將聽他此言,再觀相府確是大勢已去,昭王並其屬從勇猛,能僵持這些日子,也不過是因為不便對同袍開殺戒、顧及聲名與正統而已,若是認真打起來恐沒有好果子吃。當下只得紛紛上前,解劍下拜,以示順從歸附。
陸令從命綁了王俶等人,又來到陸令章面前,道:“陛下容稟,臣當日即懷疑父皇死因,但因相府擅權,不敢明言,只得私自將鍾兆帶出京城,加以審問。然而後來鍾兆亦遭滅口,如今已不在人世。
“現請陛下示下,是否立刻啟程還京,將相府問罪下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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