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凌晨五點三十七分，風陵渡以西的軍用機場跑道上，一架“獵隼”-Ⅲ型戰運輸直升機在薄霧裡發出低沉的咆哮。螺旋槳掀起的狂風把跑道兩側的枯草連拔起，碎草葉與塵沙一同捲進灰藍的天幕。薛羽、林青、劉東、張豹、許燦、唐可欣六人坐在機艙兩側的長條座椅上，腳邊整齊碼放著“逐日”外骨骼的合金箱。機艙中央，兩12.7毫米六管速機槍由電雲臺吊著，黑的槍口探出側門，像兩枚沉默的獠牙。
飛機離地三百米，沿著廢棄高鐵線一路北飛。雲層很低，像浸了水的棉絮在山脊上。耳機裡，塔臺的提示音剛落，雷達告警便發出短促的“滴滴”——東南方向出現群低階變異鳥類，高度兩百二十米，速度一百一十公里每小時，數量約四十。
“放。”林青的聲音在無線電裡短促而平靜。
兩機槍同時咆哮。火舌在霧中撕開兩道猩紅的裂，曳彈拉出耀眼的直線。百米開外，灰褐的變異鳥群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霧炸開，碎羽、斷骨、臟在空氣中凝一團團暗紅的霧團，又被螺旋槳的尾流撕得七零八落。沒有哀鳴，沒有撲稜，只有金屬風暴碾的沉悶噗噗聲。二十秒後，雷達螢幕重新幹淨，只剩下零星點倉皇逃散。
薛羽的鼻尖著舷窗，玻璃上濺著幾粒細小的珠。他看著那片迅速被風吹散的霧，目像沉深井。那些曾經在地面讓他疲於奔命的一級變異、二級次元，在科技面前竟如此脆弱，脆弱得像紙糊的靶子。他忽然覺得左手攥著的“破軍”左霰彈槍有些多餘——槍管冰涼，沉甸甸的金屬不再傳遞安全，反而像一塊過時的鐵疙瘩。
“放鬆點。”林青遞過一菸，煙在指尖一彈，過濾上“中華”兩字鮮紅刺目。
薛羽接過，拇指在火機上“嚓”地一，火苗竄起，映出他眼底未散的。他吧嗒兩口，煙霧在機艙昏黃頂燈下盤旋，像一縷不肯落地的魂。煙味醇厚，帶著淡淡的甜味，卻讓他想起醫院裡那些需要配給券才能買到的特供罐頭——如今，菸酒了上流階層的標籤，普通人連味兒都聞不到。
“林哥，我眯會兒。”他把菸屁按進便攜菸灰盒，聲音低得幾乎被引擎聲吞沒，“到了地點再我。”
說完，他竟真的側過，把腦袋抵在座椅扶手上，呼吸很快變得綿長。機艙裡瀰漫著火藥、機油和霧的混合味道，螺旋槳的轟鳴像永不停歇的鼓點，三百米高空之外，變異鳥群仍在更遠的天際盤旋。可薛羽的眉心舒展，睫安靜，彷彿躺在自家客廳的舊沙發上。
劉東瞪大眼，低聲音：“我靠，這也能睡著？”
張豹用胳膊肘捅了捅許燦：“上次腦震盪的後症？還是心大？”
唐可欣把耳麥摘下半邊，聳聳肩：“他能在礦裡背靠著Ω級裂隙打盹，這點噪音算什麼。”
林青沒說話，只是手把薛羽的槍套扣好，又把他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火過舷窗，在年輕人側臉投下一道刀鋒般的亮線。那道亮線裡，約還能看見他左腕空——平安扣不見了，只剩一圈淺淺的紅繩印。
直升機繼續向北，機偶爾因氣流顛簸，薛羽的腦袋在扶手上輕輕磕一下，又回原位。他的呼吸與螺旋槳的節拍奇妙地重合，像一首無人聽懂的搖籃曲。
機艙外，霧早已散盡，晨正從雲層裂裡傾瀉，照在機翼的軍徽上，像一枚嶄新的勳章。
三小時後，正午的烈懸在風陵渡上空，像一枚燒得發白的鐵幣。獵隼-Ⅲ的螺旋槳在臨時基地的混凝土停機坪上掀起滾燙的氣浪，機艙門開，薛羽、林青、劉東、張豹、許燦、唐可欣六人依次跳下。熱浪裹著柴油味撲面而來，遠警戒塔上的紅旗被吹得獵獵作響，像某種焦躁的倒計時。
換乘的輕型裝甲突擊車早已等在跑道盡頭。六人把“逐日”外骨骼的合金箱塞進尾艙，車門合攏，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半小時車程裡，柏油路漸漸變碎石路，再變被履帶反覆碾的泥轍。路邊每隔百米就有一塊歪斜的指示牌——“風陵渡地鐵·D線檢修口”，箭頭指向地底深，油漆剝落，鏽跡斑斑。
當最後一道鐵網大門在車後合攏，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原本六米寬、四米高的地鐵檢修口，此刻像被一隻巨啃噬過：鋼筋混凝土的拱頂被整切割平的斷面，的鋼筋閃著冷；地面以上部分乾脆消失，只剩一個巨大的斗形基坑。坑底，履帶式挖掘機轟鳴著揚起黑塵，一輛輛八軍用運輸車排著隊往外傾倒渣土和碎石，車斗撞聲此起彼伏。機械小隊的無人哨兵端著12.7毫米機炮，沿著臨時軌道來回巡邏，紅外雷束在塵土中織出猩紅的網格。
林青走在最前面，臂章上的校星徽被照得刺眼。哨卡一道接一道，驗指紋、虹、態口令，數字閘門“嘀嘀”開啟又合攏。每到一，執勤士兵都會立正敬禮，林青似乎想解釋什麼，了，最終只是抬手示意繼續前進。薛羽把帽簷得更低，什麼也沒問——在軍區，不該知道的最好別知道。
步行十分鐘後，檢修口真正口出現在眼前。它被鋼板和防簾包裹得嚴嚴實實，像一枚被拆開的巨型彈殼。口，一名穿亮黃反工作服的管理員迎上來，安全帽下出花白的鬢角。他抬腕在終端上劃過林青的識別碼，螢幕上跳出綠“過”標識，這才開口彙報，聲音被挖掘機的轟鳴撕得斷斷續續：
“運輸通道全長4.7公里，終點倉儲層C區，目前掘進至4.3公里。”
“預計兩小時後全線貫通。”
“各位可在口五十米範圍活，或回車上待命。”
他說話時，後最後一輛運輸車正緩緩倒車，車斗升起，大片碎石瀑布般傾瀉進臨時堆場。塵土揚起，被切割一束束金的劍，斜斜在眾人腳邊。管理員遞來六枚一次防塵耳塞和定位牌，牌背面印著小小的警示：【深度作業區域，如遇紅閃立即撤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