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裡的決定比林喬預想的來得快。
龐德明週三上午向分管副廠長彙報，週四下午就有了結果——同意接收機電公司那批舊裝置中的一部分，接收哪些、什麼價格，由資科牽頭，技科派人去省城現場評估。
“廠領導的意思是，能用的就買回來，不能用的當廢鐵也別太貴。”龐德明把林喬到辦公室，把一份蓋了廠辦公章的公函遞給，“這是給機電公司的函，你帶著。下週一再去一趟省城，把技科的老孫帶上，讓他看裝置。價格的事，你跟劉建國談，底線是廢鐵價上浮不超過百分之二十。”
林喬接過公函，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廢鐵價上浮百分之二十，這個底線不算寬裕，但也不是沒有談判空間。關鍵是，劉建國要的不是錢，是有人幫他理掉這批頭疼的舊裝置。只要紅星廠表現出足夠的誠意，價格上未必會卡得太死。
“龐科長，技科派誰去？”問。
“孫工，孫德茂。”龐德明點了一菸，“他是咱們廠搞裝置的老專家了，幹了二十多年，什麼裝置到他手裡，看一眼就知道值多錢。你跟他好好配合，路上多照顧他，他年紀大了，腳不太好。”
林喬應了下來，出了辦公室就去技科找孫德茂。
孫德茂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瘦高個，背微微有些駝，戴著一副老花鏡，頭髮花白但梳得一不苟。林喬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技科的圖紙堆裡埋頭畫圖，鉛筆在硫酸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孫工您好，我是資科的林喬。”
孫德茂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一眼，目裡帶著一種老技員特有的挑剔和審視。他在廠裡幹了二十多年，見過的採購員多了去了，有明的，有老實的，有能幹的，有糊弄事的。眼前這個小姑娘，看起來倒是神，但能不能幹實事，還得看錶現。
“龐科長跟我說了。”孫德茂摘下老花鏡，用一塊絨布了鏡片，“下週一走是吧？行，到時候我在廠門口等你。你訂票了嗎？”
“還沒，我下午去車站買票。”
“買臥鋪，我這把老骨頭坐不了座。”孫德茂重新戴上眼鏡，語氣不容商量，“廠裡報銷，你甭替廠裡省錢。”
林喬笑了笑，沒有反駁。知道孫德茂這樣的老技員在廠裡的地位——他們是廠裡的寶貝疙瘩，技上的定海神針，別說買臥鋪了，就是買臥，廠領導也得批。
下午，去車站買了兩張去省城的臥票。這個年代的長途火車票不好買，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隊，才買到兩張中鋪。把票小心地收進工作證裡，然後去供銷社買了兩包點心、一包茶葉——這是給劉建國和老趙準備的，出差跑業務，空著手去不合適。
週日晚上，王秀蘭又給煮了十個蛋，這次還多加了一袋自家曬的紅薯幹。“給你孫工帶點，老同志出門在外，有個零也好。”王秀蘭一邊往挎包裡塞東西，一邊唸叨，“到了省城住好點的招待所，別省錢，凍冒了更花錢。”
林喬在一旁聽著，沒有打斷。知道王秀蘭的嘮叨裡全是擔心——兒才十九歲，就要一個人帶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去省城談業務，這事擱在誰家當媽的頭上都得擔心。
週一早晨六點，天還沒亮，林喬就揹著挎包出了門。冬天天亮得晚，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燈昏黃的照著空的街道。走到廠門口的時候，孫德茂已經等在那裡了，穿著一件黑的棉大，頭上戴著一頂雷鋒帽，腳上是一雙大頭鞋，整個人裹得像個粽子。
“孫工早。”林喬走過去，幫他把一個沉甸甸的工箱提起來，“您這箱子裡裝的啥？這麼重。”
“量。”孫德茂把工箱從手裡奪過來，自己提著，“你們採購員不懂，看裝置不帶量，那看裝置嗎？那看熱鬧。”
林喬笑了笑，沒有爭辯，幫他拉開了車門。廠裡派了一輛吉普車送他們去火車站，司機是小李，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子，一路上放著收音機，樣板戲唱得震天響。孫德茂嫌吵，讓他關了，小李不不願地擰小了音量，裡嘟囔了幾句。
火車是綠皮車，臥車廂裡瀰漫著一泡麵味和煤煙味混合的複雜氣味。林喬幫孫德茂把行李放好，又去車廂連線的鍋爐房打了兩杯熱水，遞給他一杯。孫德茂接過搪瓷缸子，捧在手裡暖著，靠在臥鋪上看窗外緩緩後退的站臺。
“小林，”他忽然開口，“你幹採購員之前，在哪個車間待過？”
“沒待過車間，孫工。我高中畢業直接考進來的。”
孫德茂“哦”了一聲，臉上出一種“難怪”的表，然後不說話了。林喬知道他在想什麼——一個沒有車間經驗的小姑娘，接手軸承採購這麼重要的業務，這不是胡鬧嗎？沒有解釋什麼，從挎包裡掏出那本《軸承手冊》，翻開看了起來。
火車晃晃悠悠地開了四個多小時，中午的時候到了省城。林喬帶著孫德茂先去找了招待所住下，然後去路邊的小飯館吃了一碗麵，下午兩點，準時出現在機電公司的倉庫門口。
老趙已經在倉庫門口等著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見林喬帶了個老頭來，愣了一下。林喬介紹說這是廠裡的技專家孫工，老趙的臉頓時恭敬了幾分——在那個年代，技員走到哪裡都人尊敬，尤其是像孫德茂這樣頭髮花白的老技員，一看就是有真本事的。
“趙師傅，麻煩您把那十三臺裝置都指給我們看看。”林喬把帶來的點心和茶葉遞給老趙，“這是我們廠裡的一點心意，您別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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