罈子上蓋著塊紅布，用麻繩扎得的，那麻繩纏了一圈又一圈，繫了好幾個死扣。
他走到張建軍跟前，也沒像別人那樣主開啟給別人看，只是站在那兒，兩隻手抱著罈子，像是在抱什麼絕世寶貝。他的手指頭又又幹，指節上全是老繭，指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土，可抱罈子的作卻輕得很，像是在抱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小心翼翼的，生怕磕了了。
趙天亮在旁邊幫忙歸置收到的山貨，正忙活著呢，餘瞟見這老爺子，趕放下手裡那捆黃花菜，湊到張建軍耳朵邊上低聲說：
“小叔兒，這老爺子是我們這兒的老獵戶，姓關，大夥兒都他關大爺。他在這一帶有威的，年輕的時候是出名的獵手，聽老人說他在深山老林裡能一個人待好幾天不出來，帶著乾糧和一把獵刀就敢進山，連熊瞎子都不怕。
他打過的狼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後來不打獵了，專門跑山——就是上山找野山參，是這一帶有名的老把頭。您可別小瞧他，他手裡頭有好東西。我聽說前些年有人專程從省城過來要買他的參，在他家門口蹲了三天，他都沒賣。”
張建軍點了點頭，臉上沒出什麼特別的表，心裡卻已經打起神了。
一個專門跑山的老把頭，在這一帶幹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深山老林沒鑽過，什麼樣的懸崖峭壁沒爬過。
他抱著罈子來找他，這罈子裡頭的東西不用看也知道不會差到哪兒去。
他走過去想幫關大爺接一下罈子，關大爺側了側沒讓他接，那作很輕但很堅決，就像是在拒絕別人自己的孩子。
他自己小心翼翼地把罈子放在桌上，罈子底到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沉甸甸的。
關大爺沒急著開啟，先是抬眼看了看張建軍。
那眼神是打量，也是掂量——他不是在看這個人有沒有錢，而是在看這個人值不值得把寶貝託付給他。
他這輩子見過的人多了，有真心實意的，也有虛頭腦的。
有的買家一看就是二道販子，上說的好聽，轉手就是另一回事，連哄帶騙的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眼睛裡只有錢沒有人。
眼前這個年輕人，穿的倒是立整，藍布棉襖乾乾淨淨的，領子翻得整整齊齊，說話也不像那些油舌的販子，不卑不的，眼睛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倒是能讓他多看兩眼。
他慢慢解開罈子上的麻繩。
那麻繩繫了好幾個死扣，年頭久了，繩子都了，他解得很慢，一個扣一個扣地解，不急不躁的，像是在做一件很莊嚴的事。
繩子解開了，他把紅布揭開，罈子裡頭飄出一淡淡的石灰味和草木灰味。
然後他手進去，從裡頭捧出一個布包。
那布包是深藍的布，看得出已經包了很多年了，布邊都磨了，有些地方甚至磨出了細小的窟窿。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層一層地展開——先是布，布揭開來，裡面是一層泛黃的油紙；油紙剝開，裡面還包著一層草紙；草紙裡頭又是一層細白布。
足足包了五六層，每一層都裹得嚴嚴實實的，防防蟲防磕，這手藝一看就是老把頭才懂的。
旁邊圍著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了。
趙天亮也不哼樣板戲了，手裡拿著一捆黃花菜忘了放下，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布包。
他後那些小兄弟也都長了脖子，一個個跟鵝似的，腳尖踮著，連大氣都不敢出。
有人嚥了口唾沫，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響，旁邊的人瞪了他一眼。
最後一層細白布展開的時候，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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