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夜裡的戈壁灘像一片凝固的海。林知晚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沙粒灌進布鞋,磨得腳踝生疼。風從西北方向刮來,帶著刀子般的鋒利,割在臉上,刺啦啦的疼。
走到一沙丘頂上,停下腳步。仰起頭,星空浩瀚得讓人心悸——沒有一雲,麻麻的星子像打翻的銀盤,傾瀉了整個天穹。在現代,已經很多年沒見過這樣的星空了。城市的太亮,把星星都淹沒了。
風更大了。裹棉襖,在沙丘上坐下。沙是溫的,白日里積攢的熱氣還未散盡,過厚厚的棉滲進來,竟有些熨帖。
十萬。滬北。工藝品公司。
這些詞在腦子裡打轉,像沙漠裡旋轉的旋風。
閉上眼,想象自己回到滬北的樣子——在新建的開發區租個廠房,招一群手腳麻利的工人,機轟隆隆地轉,白釉陶一批批下線,上“出口”的標籤,裝上貨,運往大洋彼岸。錢會像流水一樣湧進來,可以買下最繁華地段的鋪面,可以坐在俯瞰黃浦江的辦公室裡籤合同,可以讓“林知晚”三個字為滬北商圈裡響噹噹的名號。
然後呢?
然後會為滬北有名的企業家,報紙上會登的照片,標題是“新時代楷模”。會穿緻的西裝套,出高檔場所,和那些同樣功的人談生意,喝咖啡,說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話。夜深人靜時,回到空的大房子,對著滿牆的獎狀和滿櫃的樣品,計算著這個季度的淨利潤,然後泡一杯安眠藥才能睡。
再然後呢?
睜開眼,看著遠地平線上模糊的山影。那是寧浦村的方向,此刻窯火應該還亮著,守夜的人正打著哈欠往爐膛裡添柴。水桃姐可能剛哄睡了孩子,在油燈下補明天要穿的棉襖。趙家媳婦大概還在夢裡盤算,下個月工錢該怎麼花——是給婆婆抓藥,還是給兒子買本新華字典。
想起來村裡第一個學會拉胚的趙家媳婦。那人三十多了,從前只會圍著鍋臺轉,被丈夫打罵也不敢吭聲。現在呢?燒的梅瓶是村裡最勻稱的,每次出窯,都蹲在窯口,眼地等著,看見自己的作品完好無損地出來,那張總是愁苦的臉上,會綻出孩子般的笑。
還想起來水桃姐。那天水桃姐把第一筆工錢——三塊二五分——攥在手裡,攥得手心都出汗了。說:“這錢,我要給閨買件新棉襖。長這麼大,還沒穿過新裳。”
還想起來那些孩子。從前他們眼裡只有飢和茫然,現在他們會圍著,七八舌地問:“林老師,咱的陶真能賣到外國去嗎?”“外國是啥樣啊?”“外國人會用咱的碗吃飯嗎?”
風忽然轉了方向,揚起一片沙塵。林知晚眯起眼,等風過去,臉上已經沾了一層細細的沙。
抬手抹了把臉,指尖到皮的糙——這才幾個月,的臉已經被西北的風沙磨得不再細了。從前在滬北,用最貴的雪花膏,手是的,臉是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現在呢?手上滿是繭子,指甲裡總有洗不淨的陶土,臉上曬出了雀斑。
可竟然覺得,這樣的自己,更踏實。這雙手能救活一窯陶,能教會一群人安立命的本事,能握住另一雙同樣糙卻滾燙的手。
遠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兩道雪亮的車燈刺破黑暗,在戈壁灘上劃出晃眼的柱。車子開得很急,捲起滾滾沙塵,像一頭在沙漠裡狂奔的野。
車子在坐的沙丘下猛地剎住,胎在沙地上犁出深深的。車門砰地開啟,一個人影跳下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上沙丘。
是梁京冶。他軍裝外套的扣子都沒扣全,頭髮被風吹得七八糟,臉上全是沙土,只有一雙眼睛,在夜裡亮得駭人。
“林知晚!”他衝到面前,著氣,口劇烈起伏,“你......你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