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省城回來的火車，咣噹咣噹，開了整整一夜。
林知晚靠著座車窗，外面是飛馳而過的、沉沉睡去的田野和村莊，偶爾閃過幾點寥落的燈火。車廂裡空氣渾濁，夾雜著汗味、煙味、還有不知誰家揹簍裡鹹菜疙瘩的味道。沒什麼睡意，懷裡抱著一箇舊帆布包，抱得很。
包裡，是這次去省城帶回來的全部“家當”。
幾本磚頭一樣厚的技書籍，是關於輕化工藝和基礎化工原理的。書是舊的，封面捲了邊，頁麻麻記滿了筆記，有些字跡都模糊了，但對來說，是無價之寶。這是陳先生輾轉託人幫從舊書店“淘”來的，說是讓“看著解悶”。
還有一疊各種規格的砂紙、幾把型號不同的銼刀、一盒最小號的游標卡尺、幾卷繪圖紙和幾支削得尖尖的鉛筆。這些是用這次去省城“跑業務”的補助，咬牙在五金商店和文店買的。東西不起眼，但有了它們，很多“覺”就能變確的數字和圖紙。
最重要的，是那份蓋了好幾個紅章、簽了好幾個名字的“技協作意向書”。薄薄兩頁紙，反覆看了無數遍。大意是，寧浦工藝工坊與省裡某家以生產日化品為主的國營老廠，建立“技協作關係”。工坊負責為其一種新型清潔劑提供某種“天然礦增效劑”的研發與小規模試製。
沒有指標，沒有產量要求，更像是一種“掛鉤”和“嘗試”。但意向書上白紙黑字寫明瞭，老廠會提供基礎的技指導、部分實驗原料的渠道，並按照研發進度和樣品效果支付“技協作費用”。
這意味著，寧浦工坊第一次，名正言順地，把腳邁進了一個更廣闊、也更正規的領域。不再只是炮捻，不再只是節日煙花，而是到了“民用化學品”的邊緣。雖然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個點。
火車進站時，天剛矇矇亮。林知晚提著沉甸甸的帆布包，隨著人流出車站。清晨的寒氣撲面而來，深吸一口悉的、帶著煤煙和塵土氣息的空氣，神一振。
沒有立刻去找回村裡的班車，而是先去了車站旁一家最早開門的早點鋪子。要了一碗滾燙的豆漿，兩剛炸好的油條。就著熱氣和香氣，慢慢吃著。腦子裡過電影似的，回想著這次省城之行的每一個細節。
陳先生沒有親自見，派人遞了話，讓“穩紮穩打，先把眼前這一步走踏實”。懂。這一步，就是手裡這份“意向書”，和包裡這些“工”。
老廠派來對接的技員姓方，是個頭髮花白、戴著厚瓶底眼鏡的老工程師，話不多，但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林知晚把提前準備好的、關於本地幾種礦石特和初步理心得的筆記給他看，老方推了推眼鏡，看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思路對頭，但方法太土，資料模糊。得定量，得標準化。”
當時臉有點熱，但心裡是服氣的。人家一眼就看穿了的底子——野路子出，全憑經驗和手，離“技”還差得遠。
“方工，那您看，這第一步該怎麼邁？”虛心請教。
老方從屜裡拿出幾頁寫滿公式和引數的紙，推給：“先把這幾樣基礎測明白了。粒度，比重，酸鹼耐，熱穩定。測準了，才知道你那‘土法子’到底改變了什麼，改變了多。測不準，後面都是瞎蒙。”
那幾頁紙，看得半懂不懂，但每一個字都記在了心裡。回來時，特意繞道買了卡尺和砂紙。粒度，比重......這些詞，以前離很遙遠，現在，了必須翻過去的頭幾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