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次品》第146章 很多年前(1)

很多年前, 當家裡以“白銀要塞會出子”為由, 由時任烏蘭學院校長的母親出面，過關係把德強行調回沃託守軍的時候, 德覺得他們都面目可憎, 不可理喻。

他不明白, 為什麼自己就不能像白銀十衛一樣，轉就走, 用行去為他們將軍討一個說法, 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不能堅持追查真相，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像個懦夫一樣臨陣逃, 不能像同伴一樣, 在林將軍離開後, 依然堅守他們的陣地和榮耀。

德有時候覺得他們都不把自己當人看，幾十歲了，連吃喝拉撒都不能自主，好像他只要學會“坐下”和“握手”這兩樣技能, 就能很好地度過一生了。然而他又無從反抗, 因為心知肚明, 自己離開了家族，他這個烏蘭學院的榮譽畢業生什麼也不是。就連他曾經有幸站在林將軍邊這件事本也是家族賦予的。

沃託有很多像他一樣的人，他們看上去都很完，過最英的教育，待人謙遜有禮、風度翩翩，心裡裝著無邊星際與億萬公民, 每天都在自己心裡振臂好幾百呼，然後低眉順目地喝完牛，規規矩矩地執勤上班，心裡沉鬱不堪。

這種分裂的痛苦糾纏了德很多年，直到白銀要塞遇襲，沃託淪陷，伍爾夫元帥親自指揮撤退，德因為是關係戶，被調到了最安全的地方——給伍爾夫元帥當近衛，漸漸和這位聯盟統帥悉了起來，偶爾聽老元帥講幾句聯盟過往和未來，心裡就能掀起個十級海嘯。

大半年前，海盜榮團投降，聯盟重組沃託守軍，德這麼多年來混下來，雖然依舊是沒什麼建樹，但畢竟跟著聯盟中央到天使城要塞走了一圈，算是鍍了一層“金”，軍銜也跟著水漲船高，升為上校，調到第一星系邊境守軍杜克旗下，作為聯盟軍和中央軍聯姻的第一批“嫁妝”。

臨上任，按照人禮節，德在母親的陪同下，到元帥府探伍爾夫，對老元帥這麼多年的照顧和提攜表示謝。

伍爾夫當時正因為一場重冒在家療養，熱地接待了他們，並讓德扶著他出去口氣，在後山散步的時候，伍爾夫元帥不知怎麼回事，突然沒頭沒尾地對德說：“跟我同一個時代的人，現在都沒了，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陪著聯盟走多遠，我們這一代趟出來的路，將來還有人能把它繼續下去嗎？”

他說完，發了會呆，地攥住了德的手，對他說：“我希聯盟從伊甸園的噩夢裡醒過來，希以後聯盟軍和各星系中央軍能互相制衡，形一個平衡，以後哪怕他們……那些星系都要獨立，也不要，我希倒退的歷史能止步於我們這一代人，你們——作為‘倖存者’，能索出一條新的路……如果有一天，我自己背離了這個想法，那一定不是出於我的本意，孩子，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德奇怪地問：“有什麼是我能為您效勞的？”

“去第八星系，找林靜恆。”

德聽了一呆，他離開白銀要塞，已經有二十多年了，比他在白銀要塞打雜的時間長出了一倍多。要知道，即使戰年代，軍的生活也並不都是波瀾壯闊的，絕大部分人其實都是隨波逐流而已，一些人很慘，活得顛沛流離、死得毫無價值，為了純種的炮灰，還有一些人，跟對了部隊，總是扮演“趕到現場時敵人已經潰散”的角，安靜地熬一些資歷，渾渾噩噩地過著平淡乏味的“充數生活”。

前線、謀、林靜恆，驚心魄的戰鬥與死亡……都離德很遠了，以至於他聽見昔日深切崇拜過的長那些“死去活來”的傳說，竟然只覺得唏噓，毫無代 ，當年想要不顧一切地追隨那個人的心，現在也沒有了，他眼裡最重要的，只剩下該怎麼跟原屬於中央軍的新同僚相這一件事。

聽了伍爾夫元帥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要求，德還以為自己耳朵出了病，忙問：“您說什麼？找誰？”

“你記住我說的話。”伍爾夫元帥抓著他的手指狠狠地收，彷彿要把這句話烙在德心裡，“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不管聽見什麼，你誰也不要相信，想辦法去聯絡林靜恆。”

“聯、聯絡林將軍？可是我怎麼聯絡？”德一頭霧水地問，“我……我到時候該和他說什麼？”

“你不用知道，到時候自然會有機會，我想那天也不會遠。”伍爾夫元帥說，“見了他，你就和他說……‘記不記得當年在烏蘭學院，我給他的那個優’？”

“將軍，”德對著半天沒反應的通訊平臺，小心翼翼地說，“伍爾夫元帥有一次私下裡和我們聊起，說當年在烏蘭學院，他給過您一個‘優’，您還記得嗎？”【注】

這句話走過了漫長的時空，隨著雜音傳到第八星系銀河城的時候，就像一道旱天的雷。

聽得林靜恆心裡“咯噔”一下。

可是這一點幽微的反應，來回穿一次蟲，早就磨沒了。

德看著林靜恆那張失真而面無表的臉，恍然想起，這是他年輕狂時曾經無比仰慕的人，突然間，他發現，自己離這個時代的風口浪尖那麼近過，近到差一點就被捲進去。然而差錯二十多年，他已經被命運的洪流推出了數萬年，那個痛苦的青年漸漸變了一個庸常的青年。

德說完了伍爾夫要他說的話，大大地鬆了口氣，一方面是完了使命，另一方面，他突然有點慶幸那個“差一點”。

好險，差一點了犧牲英雄名冊上的人。

與之相比，當一個平庸的上校也沒什麼不好的。

仗著林靜恆前任親衛隊長的份，德佔用他一點時間寒暄幾句“廢話”，但聊得太多就要引人懷疑了。德拿不準自己傳達的意思到底對不對，畢竟，以他的級別，出來赴任以後就很難再聯絡到伍爾夫元帥了，也拿不住林靜恆聽懂了沒有、會不會相信他……畢竟說來淒涼，他當年在白銀要塞一起做過夢的同僚們，如今幾乎都已經殉了自由宣言。

但周圍都是耳朵，德只好將手心的汗抹在子上，公事公辦地代表自己現任長杜克，傳達了對第八星系的問候，那是措辭很講究的一篇外辭令，但是字裡行間充滿了小緒，翻譯口頭語，大概意思是：

杜克我問候老上司在第八星系的石像，問候老上司傳說中的兒子和白眼狼養子，問候第八星系裡跟著陸將軍一起戰鬥過的弟兄們，伍爾夫老年痴呆，現在非要在玫瑰之心附近增兵，還強行解釋說不針對第八星系，老子作為被“增”的兵，認為他和他的哈狗都是傻X。但是放心，第八星系有陸將軍的面子在，我承諾絕不在你們手之前使用武力，歡迎在邊境設通訊平臺，大家以後常聯絡，我們可以一起分陸將軍的崢嶸往事，聽那個老也不死的林某人惡損聯盟，希世界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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