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靈州沿黃河往北一百多里,黃河拐了個彎,對岸就是興州地界。
二狗站在城頭往西看的時候,天氣好能瞧見賀蘭山的影子,灰濛濛的,在地平線上。
西北民風彪悍。
河西、河套一帶,尤比晉地更烈。黃河穿境而過,部族雜居,人人習於騎,輒刀兵相見。
二狗在靈州待了一年,對這一點會越來越深。
有回他去黃河渡口巡查,上兩個牧民為了一頭走失的母羊了刀子。
等他的人趕到,一個耳朵被削掉了半邊,另一個肚子上捱了一刀,腸子都快流出來了。兩人倒在泊裡還在對罵。
二狗讓人把他倆拖開,問旁邊圍觀的老漢:
“就為一頭羊?”
老漢嘬了口旱菸,一臉平常:“將軍,去年為半袋鹽還砍死過人呢。”
這就是西北。
而在這片蠻荒之地上,最強的勢力,就是盤踞興州的平夏軍。
平夏軍的首領,是党項頭人李仁川,其麾下兵馬皆出自草原戈壁,耐苦善戰,甲仗齊全,糧草囤積於賀蘭山下,兵勢在河西諸部中最強。
二狗曾派斥候去過底。
李仁川的核心兵力,是六千党項鐵鷂子。這六千人不種地、不放牧,一年到頭就練騎和陣戰。馬是河西最好的馬,甲是鐵冷鍛的重札甲,每個騎兵配三匹馬換,日行百五十里不在話下。
除此之外,還有萬餘部落騎兵可在半月之完徵召,戰時能拉出兩萬騎的陣仗。
要說是人馬數量多,二狗倒也不打怵。鐵林谷出來的兵,當初連蒼狼衛和厚甲羯騎都敢,管他什麼春夏秋冬軍,一視同仁。
但這個李仁川,似乎有點不一樣。
這個人不按西北的路子出牌。
興州一帶背靠賀蘭山,面朝黃河,自古便是河套沃土。李仁川沒有滿足於游牧劫掠那一套老把戲。他幹了一件所有党項首領都沒幹過的事——
招攬漢人。
和原本駐守石門關的李遵乞抓漢人當奴隸的手段不同,李仁川對漢人可是正經招攬的。
流落西北的漢人學子、落魄的讀書人、失了差事的小吏,他來者不拒。
給房子、給田地、給俸祿,讓他們幫著設署、定法度、明賦稅。又引黃河水分渠灌田,勸課農桑,開墾荒灘。短短十幾年,黃河兩岸渠縱橫,良田遍野,昔日的河套荒灘,被他生生經營塞上江南。
駝城部首領罕跟二狗提起李仁川時,臉上的表很複雜。
“李仁川會種地,會修渠,會用漢人的腦子想事,不是那種只會蠻幹的部落頭人。這種人才是真正的麻煩。”
據說程近知在靈州的時候,也很忌憚平夏軍。每年給興州送兩千石糧,說是互市易,其實就是買平安錢。有一年晚了半個月,李仁川派了三百騎兵過河,在靈州城外轉了一圈就走了。第二天程近知連夜讓人把糧食送過去,還多加了五百匹絹。
過河做生意的商人回來都說,興州城比靈州大三倍,街面上漢話党項話混著說,鋪子鱗次櫛比,看著比地的州城還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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