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停下腳步，側過頭，留下最後一句：
“周鶴年，你輸就輸在——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沒有父母，沒有妻兒，沒有一一毫作為‘人’的牽掛，為了一個早就腐朽頂的‘事業’，可以把自己活一截枯木。”
“可你的下線們，有肋，有淚，有夜深人靜時想忘也忘不掉的臉。”
“你從未真正信任過他們，所以他們也不會為你死心塌地。”
“這就是你的報應。”
門在後輕輕合上。
周鶴年獨自坐在刺目的燈下，面對一桌攤開的、宣告他多年經營即將徹底覆滅的證據。他的背脊慢慢佝僂下去，像是被走了最後一支撐骨骼的鋼筋，良久，審訊室裡傳出一聲極其抑的、如同野瀕死時的嗚咽。
那嗚咽很輕，被厚重的鐵門隔絕了大半，傳到走廊裡時，只剩下模糊的迴響，混值班幹警零碎的腳步聲和老舊通風管道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鳴中。
……
晚上九點二十分，指揮部。
沈莫北剛從周鶴年那邊回來，左臂的槍傷再次迸裂，衛生員正在給他急重新包紮，他臉上沒什麼表，彷彿那正流著的手臂是別人上的零件。
“沈局，搜查隊在雨水管網東段發現了蹤跡，追到王府井南口附近，從一口井蓋出來了。”李克明快步進來彙報，“鞋印和步態特徵與音樂堂外的匹配，對方上了地面，混了人流，後面沒有辦法追查了，而出口，離翠峰園茶社不遠。”
“那邊監控的怎麼樣了？”沈莫北問。
“監控的同志不敢跟太近，只看到茶社後廚的燈亮著，裡面好像有人在走，茶社前門正常營業，進出的客人很多，如果去了茶社的話，不確定是否已經從暗道轉移。”
沈莫北站起，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手指點在長安大戲院和翠峰園茶社的位置上，這兩個點挨著，中間只隔一條窄巷，地下如果有通道，長度不會超過五十米。
“長安大戲院部排查進展如何？”
“我們的人在市局文化保衛的同志配合下已經以‘消防安全檢查’的名義進了戲院，正在全面勘察地下室和配電室等要害部位，尚未發現明顯可疑品或破裝置，方秀芸今天正常上班，下午六點下班離開，但我們跟蹤的人被甩了，我們再去監控家的時候發現家裡人去樓空，我們問了周圍的鄰居，說傍晚聽見和丈夫周世平在屋裡低聲爭吵，後來就沒了靜。”
“周世平呢？”
“文化部那邊反饋，周世平今天請了病假，沒去上班，家裡電話無人接聽。”
畏罪潛逃，還是轉移陣地？
“擴大對周世平、方秀芸夫婦的搜捕範圍，重點排查火車站、長途汽車站、以及他們可能投靠的親友關係。同時，”沈莫北頓了頓，“查周鶴年所有未被記錄在檔案裡的舊關係，尤其是他南下之前，在北平活期間可能發展的、至今尚未暴的社會聯絡，這麼多年，他的關係網比我們想象的要多的多。”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距離明晚問演出的預定時間，還有不到二十個小時。
必須在那之前，把“舊舞臺”的患徹底清除。
……
深夜十一點，審訊室。
那個從音樂堂地下室押回的昏迷敵特終於醒了，他睜開眼，第一反應立馬去觀看四周，隨即心中一涼，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