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書記。”
過了幾分鐘,蘇木的聲音從窗邊傳來,比剛才低沉了許多,像是從腔深出來的,帶著一種抑已久的沉重。
“我在西北的時候,理過一個案子。”
“一個小縣城的建設局長,不大,胃口不小。”
“幾年工夫,貪了八百多萬。”
“八百多萬啊,在那個國家級貧困縣,夠所有貧困戶吃三年的救濟糧。”
“他那些錢,有的藏在老家豬圈的夾牆裡,有的存在親戚的名下,還有的買了金條埋在院子裡。”
“被抓的時候,他跪在地上哭著求我放過他,說他上有老下有小,說他是一時糊塗,說他會改。”
蘇木轉過,逆著站在窗前,臉上的表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顆被拭過的星星,在昏暗的線裡發出灼熱的芒。
“我當時就問他,那些被你剋扣了工程款的包工頭,那些因為樓房質量不合格而無家可歸的拆遷戶,那些因為你貪汙而拿不到工資的工人,他們就沒有老小嗎?”
他們就不需要養家餬口嗎?”
“他聽了之後不說話了,只是低著頭,肩膀一一的抖。”
他走回沙發邊,沒有坐下,而是站在程路剛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午後的線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臉上刻出深深的稜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雕塑,堅而執拗。
“那個案子辦完之後,當地老百姓放了一掛鞭炮。”
“不是那種小掛的,是那種鋪滿整條街的大地紅,響了足足五分鐘。”
“我站在縣政府門口,看著那些滿臉皺紋的老人、抱著孩子的婦、拄著柺杖的傷殘工人,他們眼裡有淚,臉上有笑,裡一遍遍說著青天大老爺。”
“程書記,你可能覺得這種稱呼很可笑,很封建,很落後。”
“但你知道我當時什麼覺嗎?”
他的聲音微微發,像是在努力剋制著什麼翻湧的緒:“我覺得我做的所有事,的所有委屈,得罪的所有人,都值了。”
“那五分鐘的鞭炮聲,比任何嘉獎令、任何表揚、任何升遷都讓我覺得值得。”
“因為我知道,那些老百姓是真心的,他們不是在做樣子,不是在拍馬屁,他們是實實在在的到了這個世上,還有人願意替他們做主。”
他深吸一口氣,膛劇烈的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麼苦的東西:“您說我是為了顯示自己厲害,是為了殺儆猴,是為了讓靜海的員怕我。”
“我不否認,我確實想讓他們怕我,不是怕我這個人,是怕讜紀國法,是怕貪汙賄的後果。”
“如果每一個員在手之前,都能想一想被查的下場,都能想一想那些被他們坑害的老百姓,那這個怕,有什麼不好?”
“如果怕能讓他們管住自己的手,能讓那些本不該屬於他們的錢留在國庫裡,能讓那些工人按時拿到工資,能讓那些孩子有學上、有飯吃,那我寧願他們怕我,怕得要命!”
程路剛的臉變了幾變,了,卻沒有說出話來。
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卻發現手有些不穩,茶水在杯子裡晃,映出他微微變形的臉,那張臉上有憤怒,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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