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個月,況越來越不對了。
雖然桂兒每天早上坐車去上學,依然能夠看到街頭小販、雜耍、補攤依舊,晾曬、挑擔小販、抬木箱苦力穿梭,給人歲月靜好的錯覺。
但是就連主流報紙都已經刊登,地難民持續湧,香港人口達160萬,遠超承載能力,住房、衛生、就業全面張的容。
糧食、燃料、藥品供應趨,甚至黑市興起,《醒民日報》登載了工薪族與難民陷飢與貧困,營養不良與自殺增多的報道。
桂兒看了,簡直不敢相信,去問趙總編,他說:“這是真的,還有更壞的,我們都還沒寫出來,難民集聚帶來盜竊、搶劫等案件上升,港英警力不足,僅能維持表面秩序,但這是不允許報道的。”
桂兒這才想起最近有些同學接送的人都增多了,而一些家境比較貧寒的家庭,有好幾個同學已經退學了,表面上來說是要跟隨家人去哪裡避,但謝伯琴說:“哪裡是跟家人去外地?本就是他們家已經破產了,本來是合全家之力,想要供一個醫生出來,現在吃飯都問題,就顧不上了。”
桂兒他們到很惋惜,但是很快就發現一部分的老師上課心不在焉的。
私底下有些同學說看到這些老師在別的地方炒更,桂兒問:“什麼是炒更啊?”
“這你都不知道,就是掙外快,就是那個清高的陳慕禮教授,我那天還看到他在洋行那裡搬貨呢。”
桂兒愣住了,陳慕禮可是前段時間還提出想要資助自己呢。
“不可能吧,他可是教授啊,薪水不低的。”
“每回募捐他都捐老多錢了,還幫助家庭貧困的學生,別看收高,他本就存不住錢,都說日本人快要打來了,我估計像他那樣的,到時候就等著死。”
“怎麼等著死啊?日本人來了,咱們能不能活還不知道呢?”
“反正我是能活,我父親都已經安排好船了。一開打就去馬來亞避風頭,打完了再回來。”
桂兒沒心思聽他們鬥,連忙問:“陳教授,在哪個洋行做兼職啊。”
“好像是在中環的大華洋行,桂兒你不會是想要幫他吧,這可幫不來,你要是幫了這個教授,那別的教授難道不幫嗎?現在咱們學校在外頭找兼差的老師,教授助教那些可多了。現在價飛漲,連我父親都說有些吃力,老客戶也抱怨,他其實也不想漲價,但是不漲的話就沒利潤,做生意還是要掙錢的。”
“對了,你家當鋪應該沒事吧?現在好多人變賣家當的,應該可以趁機撈一筆。”
桂兒愣住了,有些心虛,支支吾吾地說:“我對我們家店鋪的事不太多過問……”
謝伯琴這一旁幫腔說:“這有什麼的,現在就是很多人要變賣家產跑路啊,他們就算不在桂兒家的當鋪當,也會去別的地方賣的,這怎麼能怪人家呢?要是沒有當鋪,他東西變現不了,拿到黑市被榨的更厲害。黑市那幫人可是都有幫派當靠山的,有些甚至是明搶。”
一個男同學說道:“那倒是對了,我們家也有幾件古董要出,桂兒同學,你能不能行個方便奉,朝奉去我家裡看一下,估個價?”
桂兒剛剛才被他們損了一頓,現在不知道他們是試探自己還是怎麼回事,就謹慎的說:“我一向是不過問店裡的生意的,如果真的有需要我給你留個電話,你家人打電話過去問一下,如果店裡面能收,我相信他們也願意上門看的。”
那同學見桂兒油鹽不進,撇了撇,轉頭跟別人聊起了馬來亞的風土人,桂兒這才鬆了口氣,心裡卻沉甸甸的——陳慕禮那樣的人,竟要靠搬貨維持生計,可見這世道得人有多。
放學鈴一響,桂兒沒等阿誠來接,先往教務去,敲了敲門,裡頭的老師抬頭見是,笑著說:“找陳教授?他剛上完課就走了,最近總是這樣,腳步匆匆的。”
桂兒謝過老師,轉往外走,剛到走廊,就聽見辦公室裡傳來低的議論聲。
“老陳這陣子是怎麼了?以前沒課的時候總在辦公室備課,現在人影都見不著。”
“還能怎麼了?手頭唄。”另一個聲音嘆了口氣,“聽說他想找份家教,可笨不會說漂亮話,家長們不用。沒辦法,只能去大華洋行幫人搬貨,那活哪是他那雙手能幹的?”
“可不是嘛,上次我路過洋行,看見他累得滿頭大汗,眼鏡到鼻尖都沒空推,旁邊的搬運工還拿他打趣,說‘教書先生也來搶飯吃’,聽得我都替他難。”
桂兒站在門外,指尖攥得發白。想起陳慕禮遞給自己進口藥膏時的樣子,想起他勸自己遠離江湖紛爭時的懇切,那樣一個清高的人,如今卻要這般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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