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兒連忙推辭：“你能來就是心意，怎麼還帶這麼多東西？”
“你們剛來澳門沒多久，肯定很多東西都沒備上，我給送點過來，你們也不用抓瞎。”玉君拉著坐下，宋熙倫則和沙延驍聊起近況，說起自己這兩年經商的一些事，又問了一下沙延驍醫館和當鋪的生意，說：“沙先生的能力和人品，我和父親都是認可的，如果你還想要做其他的生意，其實咱們兩家可以合夥。”沙延驍笑著婉拒：“醫館剛站穩腳，暫時沒力分心。”
保姆抱著孩子在一旁逗弄，小傢伙抓著個餞往裡塞，玉君看著孩子笑：“本來想請你們去家裡吃年夜飯，可婆婆規矩多，怕你們拘束。這咖啡你們留著，過年早上衝一杯，也算有點洋派的年味。”
聊了半個多時辰，宋熙倫看了看懷錶：“不早了，得回去了，家裡還有事。”玉君臨走前對桂兒說：“過年的時候我們家公公會辦宴會，都是同鄉親戚朋友之間的小型聚會，很低調的，到時候上你過來玩一下，大家都是江城人，他鄉遇故知，聚一聚也是好的。”
送走他們，桂兒看著桌上的臘，忽然想起戰前的除夕，家裡的餐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如今這點臘竟了稀罕。沙延驍把臘腸掛在廚房樑上：“留著初一蒸米飯吃，給也算是開開葷。”
除夕這天，澳門的街面比往常更靜了。別說鞭炮，連燒紙的火都見——日本人雖沒佔澳門，卻管著資，誰敢大肆慶祝，保不齊就被安個“通敵”的罪名。仁和堂和當鋪都上了門板，家裡煮上了飯，很快就飄出了臘的香味。
丁香煮了鍋白菜豆腐湯，沙延驍拿出玉君送的臘，切了幾片蒸在米飯裡。阿誠把趙鼎、陳敬棠也了過來，五個圍著炭爐坐下，糙米飯拌著臘香，竟也吃出幾分暖意。沒有春聯，沒有燈籠，沙延驍從醫館取來支蠟燭，點在桌上：“就算是守歲了。”
初一早上，桂兒換上件新做的藍布褂子，是用玉君給的丹士林布做的。沙延驍去給王老闆和幾個相的街坊拜了年，回來時手裡多了兩個橘子——這是澳門人過年的習俗，討個“大吉”的彩頭。
街面上偶爾有行人走過，都低著頭匆匆趕路，沒人說“恭喜發財”，連孩子都不敢像從前那樣挨家挨戶討糖果。只有幾家富戶的門口擺著兩盆年橘，葉子上還沾著灰塵，算是唯一的年景。
初二那天，曾培林帶著妻兒來串門，陳慕禮也來了，手裡拎著瓶白酒，說是教會發的福利。幾個人圍在炭爐邊喝酒，曾培林的兒子纏著沙延驍要聽他講地打仗故事，被曾太太呵斥住：“過年不說這些不吉利的。”
沙延驍笑著給孩子剝橘子：“說點高興的，等打完仗，我帶你去江城看長江。”
桂兒坐在一旁聽著，看著爐子裡跳的火苗，忽然覺得這年雖清苦，卻比去年在香港過年時安穩多了，至邊有親人，有朋友，有個能遮風擋雨的屋子，還有爐子裡這一點暖，足夠撐過這個世的冬天了。
初三一早，仁和堂剛摘下門板，宋家的僕人就來了，遞上張燙金請柬，說是宋老爺請沙先生和沙小姐晚上去“福滿樓”參加同鄉宴。
沙延驍著請柬，指尖微微發。他對這種場合本就不熱衷，尤其想到宋太太——那位自己永遠無法宣之於眾的生母，心裡更添了幾分彆扭。可桂兒在一旁看著，眼裡帶著點期待：“去看看吧，都是江城老鄉，或許能聽到些家裡的訊息。”
他看著桂兒期待的眼神終究點了頭。
傍晚時分，兩人換了面裳。沙延驍穿了件藏青西裝，是桂兒託曾培林在洋行訂的，熨得筆；桂兒則換上那件玉君送的丹士林布旗袍，外面罩著沙延驍給做的狐裘襖子，襯得眉眼愈發清秀。
福滿樓是棟兩層的騎樓，門口掛著盞褪的燈籠，算是難得的亮。推門進去，裡面擺著五張圓桌，已經坐了大半，多是些穿長衫或西裝的男人，夾雜著幾個穿旗袍的眷，說話間帶著濃重的江城口音。
宋老爺坐在主位，見他們進來，笑著招手：“沙醫生，桂兒，這邊坐。”宋太太挨著他坐，看見沙延驍，眼睛一亮，竟親自起迎上來：“延驍，可算來了，快讓我看看，瘦了沒？”
這出格的舉，讓滿桌的目都聚了過來。沙延驍的臉瞬間漲紅，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含糊地應了聲：“宋太太。”
宋太太臉上的笑僵了僵，隨即又緩和下來，拉著他往主位走：“跟我還客氣什麼？”然後猶豫的看了一眼四周，才說：“大家都是老相識了，出門在外，他鄉遇故知更顯親切。”說著，眼圈紅了，“我一看到你就想到我的兒子熙宸……”
沙延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端起茶杯抿了口，餘瞥見桂兒正低頭給宋老爺問好，才稍稍鬆了口氣。
宴席算不上盛，每桌擺著四菜一湯，紅燒魚是用海魚代替的，紅燒裡摻了不蘿蔔，唯一像樣的是盤臘鴨，據說是宋老爺託人從地帶來的。男人們聊著生意，說澳門的價又漲了，碼頭的貨棧被日本人查得；眷們則低聲說著家常，抱怨著洋布難買，孩子的貴。
宋太太卻總往沙延驍這邊湊，一會兒問他醫館生意，一會兒又說：“隔壁桌的張太太，你認得吧？兒剛從香港逃難來，人長得俊，還讀過書，我看跟你配……”
沙延驍的臉差點控制不住顯現出不耐煩了，連忙打斷：“宋太太，我暫時沒這心思。”
“怎麼能沒心思？”宋太太不依不饒，“你也老大不小了，該個家了。我已經跟張太太提了，對你很滿意，改天約著見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