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楨記》第1059章 飛甍掛斗,似欲觸星芒而浮(2)

作者:青燈輕劍斬黃泉·6個月前

“殿下,跟我來。” 謝淵拉著他的手,一步步走下烽火臺。雪地裡的腳印清晰可辨,謝淵的足印總比他深些,一如當年總走在前面為他擋風。行至村落口,一位老婦提籃而來,見了謝淵當即跪倒:“謝太保,您可回來了!俺給您蒸了蓮子,您快嚐嚐。”

謝淵連忙扶起老婦,襟上打著補丁,卻洗得乾乾淨淨,謝淵接過籃子,指尖到籃底的暖意,轉頭對蕭燊說:“殿下,百姓的心意最真,你對他們好一分,他們便記你十分。當年我只是給這老婦的孫兒送了半袋麥種,便記了我五年,年年都要蒸蓮子等著我。” 老婦這時才看清蕭燊的裝束,知道是貴人,連忙又要跪,蕭燊快步扶住糙如老樹皮的手,看見籃子裡的白瓷碗,碗裡的蓮子羹還冒著熱氣,和偏殿供案上的一模一樣。霧又開始湧上來,像輕紗般裹住老婦,影漸漸淡了,謝淵的手也變得冰涼,像握了一塊寒玉。

霧散後,眼前竟是皇宮的太和殿,可殿的龍椅被撤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團,團上坐著形形的百姓——有皮黝黑的河南農戶,腳沾著麥芒;有手戴厚繭的江南船工,襟帶著漕水的腥氣;還有著戍裝的西北士卒,鎧甲上留著風沙的痕跡。謝淵站在團前,姿拔如松,正彎腰聽一位老農說話,老農手裡攥著半袋麥種,麥種混著泥土,他的臉皺了核桃,哭著說:“謝太保,俺的地被黃河水淹了,這是俺家最後的麥種了,要是種不活,俺一家老小就只能去討飯了。”

謝淵接過麥種,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用襟護著,像是護著稀世珍寶,他對老農說:“大爺,您放心,本宮即刻讓人給您送新的麥種,是耐旱的‘金穗子’,就算再旱也能有收;還會派河工去修您家地頭的水渠,明年再也不怕黃河水漫過來了。” 蕭燊愣了愣,才發現謝淵穿的是明黃太子袍,領口繡著的蓮花紋樣,是他當年親選的樣式,可那張臉,分明還是謝淵的。他剛要開口問“謝師,這是為何”,謝淵卻先轉過頭,目沉沉地看著他:“殿下,這是你當年在東宮批折時,沒聽完的百姓心聲。”

一位船工“騰”地站起糲的手上滿是拉縴磨出的厚繭,指關節腫大變形,他聲音洪亮如鍾:“殿下,江南漕渠是通了,可沿岸的閘要收‘過閘費’,一艘糧船過三個閘,就要五兩銀子,俺們運一趟糧才賺八兩,除去費用,連給娃買筆墨的錢都不夠!” 一位戍卒也跟著起,他的臉上有一道刀疤,是與匈奴戰時留下的,聲音帶著哽咽:“殿下,軍餉是足了,可俺們的家人在河南,小吏加了‘人頭稅’,俺娘為了給俺弟娶媳婦,把家裡的老黃牛都賣了,日子還是過得的。” 蕭燊的臉越來越燙,這些事錢溥的奏裡都寫了,他卻總以“西北戰事吃,先顧邊防”為由,拖了又拖,從未真正放在心上。

謝淵走到他邊,聲音輕得像落在湖面的雨:“殿下,你當年被立為太子時,在太祖陵前發誓,要讓天下百姓都吃飽飯、穿暖,還記得嗎?” 蕭燊猛地抬頭,看見殿頂的匾額不是“太和殿”三個大字,而是謝淵親筆寫的“民為本”,筆鋒如劍,字字千鈞。他瞬間想起立儲那天,謝淵站在他邊,禮服的袂與他的太子袍相,輕聲說“殿下,儲君之基不在朝堂,而在百姓,守住百姓,就守住了儲君之基,守住了大吳的江山”,那時他只當是套話,如今才知字字泣

霧又湧了上來,如水般漫過團,百姓的影漸漸淡了,太和殿的樑柱也化作了輕煙,再睜眼時,又回到了東宮書齋。謝淵坐在案前,正握著紫毫筆寫《民本策》,宣紙上的墨跡未乾,蕭燊走過去,看見他寫的是“凡為儲者,必以民為先,民安則基穩,民富則國昌”。“謝師,本宮錯了。” 蕭燊終於說出這句話,眼淚砸在宣紙上,暈開了“民安”二字的墨跡。謝淵停下筆,轉過頭,眼神里有欣,也有牽掛,像看著犯錯後終於醒悟的孩子。

“殿下沒錯,只是居東宮,久了便容易被案頭的文書遮住眼,忘了腳下的土地。” 謝淵遞給他一方手帕,是當年蕭燊送他的雲錦帕,上面繡著並蓮,邊角已有些磨損,“只是要記得,慢下來,聽聽百姓的聲音。” 蕭燊接過手帕,眼淚,哽咽道:“謝師,本宮總以為把你的策推行下去就好,卻忘了去河南的田埂上看看,忘了去江南的漕渠邊問問,忘了你說的‘紙上的奏報,不如田埂上的腳印真,不如船工的汗珠真’。”

謝淵笑了,起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外面是江南的春天,的桃花開得正盛,落英繽紛,飄進窗;遠的漕渠裡,船帆點點,船伕的號子聲約傳來,充滿了生機。“殿下看,江南的漕渠通了,百姓的糧船能順利到京城,不用再水匪和貪的盤剝,這是你的功勞。” 他轉頭看向蕭燊,目溫和卻堅定,“只是有些事,要親力親為才知道冷暖。當年我治水,要親自踩過每一段河堤,才知哪裡易潰;勸農,要親自蹲在田埂上看麥苗,才知哪種種耐旱——百姓的日子,不是寫在紙上的,是過在裡的。”

“本宮知道了。” 蕭燊走到他邊,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桃花,花瓣落在他的手背上,帶著微涼的,“明日本宮就傳令,暫停西北防務的議事,親自去河南看看麥收,去江南看看漕渠,去聽聽百姓到底在盼什麼。” 謝淵拍了拍他的肩,手指的溫度又回來了,暖融融的:“殿下有這份心,就夠了。我當年做的一切,不是為了讓殿下記著我的功勞,是為了讓殿下記著百姓的苦,記著儲君的本分。”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磨的藍布冊子,封面上用麻線補過,遞向蕭燊:“這是我當年巡訪大吳時記的民生雜記,哪裡的麥種耐旱,哪段水渠易淤,哪個州縣的吏清廉,哪個地方的百姓最苦,都寫在上面了。殿下拿著,或許能走些彎路,讓百姓些罪。” 蕭燊雙手接過冊子,封面已磨得發裡的宣紙泛黃,字跡麻麻,既有謝淵的硃批,又有百姓歪扭的簽名,還有他畫的簡易地圖,每一筆都浸著溫度,浸著心

窗外的桃花突然被風吹落,像下了一場的雪,紛紛揚揚地落在書齋裡,落在謝淵的青衫上。謝淵的影漸漸變得明,像被桃花雪融化了一般。蕭燊急得抓住他的手,卻只抓住了一把空氣:“謝師,你別走!本宮還有好多話沒跟你說,還有好多事要問你!” 謝淵笑著搖了搖頭,聲音越來越輕,像風中的柳絮:“殿下,我一直在。你守著百姓,就守著我了。” 他的影終於消失在桃花雨裡,只留下一句輕得像嘆息的話,飄在風裡:“記得吃蓮子羹,別放涼了,傷胃。”

“殿下,您醒了?” 侍小祿子輕步進來,看見他滿臉淚痕的樣子,連忙遞上一杯溫熱的參茶,“您睡了不到一個時辰,卻一直在說夢話,反覆喊著‘謝太保’‘百姓’,小的不敢驚擾,只在外面候著。” 蕭燊接過參茶,卻沒喝,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裡攥著一本藍布冊子——正是夢裡謝淵給他的那本民生雜記,封面的補痕跡,和夢裡一模一樣。他指尖過冊子上的簽名,那些名字,和錢溥奏裡百姓的名字,一一對應。

他猛地起,快步至靈位前跪倒叩首,額頭重重抵著冰涼的供案,磕得“咚咚”響,額角很快紅了一片:“謝師,本宮懂了。你當年在朝堂上據理力爭,在民間奔波勞碌,不是為了自己的名聲,是為了天下蒼生。你放心,本宮絕不會再負你,更不會負天下百姓!” 靈位上“謝淵”二字在燭火中明滅,似在回應他的誓言。他直起,對侍沉聲道:“傳本宮令,即刻召戶部尚書周霖、河南布政使柳恆、浙江布政使秦仲東宮議事,不得有誤!”

侍剛要退下,蕭燊又補了句,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再令廚下老周熱碗蓮子羹,依謝太保當年的法子——去芯,用西山桂花蒸足三個時辰,火候不許差一分。” 他走回案前,小心翼翼地翻開雜記,首頁“民之疾苦,在苛稅,在水患,在不公。為儲者當以心換心,方得民心”的字跡,蒼勁如謝淵其人,墨似乎還帶著當年的溫度。

窗外的天已經矇矇亮了,魚肚白的晨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案上的雜記上,將字跡染得溫暖。偏殿的燭火漸漸暗了下去,只剩一點殘紅。蕭燊坐在案前,一邊看冊子,一邊用硃筆批註,像當年謝淵教他的那樣,把百姓的訴求一條條圈出來,旁邊寫上解決辦法——“河南苛稅,三日徹查”“漕渠過閘費,即刻廢除”“戍卒家屬免役,戶部落實”。他知道,這個夢不是幻覺,是謝淵的忠魂在提醒他,是百姓的期盼在呼喚他。他不能再等了,要立刻行起來,把遲來的公平,還給天下百姓。

大臣們東宮時,見蕭燊端坐於書案後,案上攤著民生雜記與一疊新擬的奏摺,他的眼睛裡佈滿,顯然是一夜未眠,可目卻如淬了火般清亮,與往日理政務時的倦怠截然不同。“柳恆,” 蕭燊先開了口,聲音微啞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昨日遞來的河南麥收奏報,寫著‘畝產增三,百姓安樂’,可為何瞞報陳州農戶為湊賦稅,被迫變賣半畝新麥,許州小吏私加‘渠工費’之事?”

柳恆臉驟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殿下恕罪!臣……臣是怕殿下憂心西北邊防,分心旁騖,才敢瞞不報,臣罪該萬死!” 蕭燊未讓他起,而是將雜記推至他面前,硃筆點在“河南陳州,稅重民怨”的字句上:“謝太保當年親赴河南,走遍十六州縣,農戶數、田畝數、應繳賦稅都記在此,一筆一劃,皆是民生。你自己看看,你私加的賦稅,是不是快把百姓到賣兒鬻的絕路了?”

周霖見狀,連忙跟著跪倒,花白的鬍鬚微微抖:“殿下,是臣監管不力,未能及時察覺河南苛稅,致使百姓苦,臣罪該萬死,請殿下治罪。” 蕭燊搖了搖頭,起走到靈位旁,指尖輕輕過靈位上的鎏金大字,聲音帶著一沉痛:“不是你們的錯,是本宮的錯。本宮只想著推行謝師的策,卻忘了他臨終前說的‘紙上奏報不如田埂腳印真’,忘了親自去看看百姓的日子,忘了儲君的本分。”

他轉面對大臣們,目掃過每個人的臉,沉聲道:“傳本宮令,河南即刻減免今年三賦稅,已非法徵收的,三日如數退還百姓,若有吏推諉,以貪贓枉法論;漕渠沿線所有過閘費、碼頭費全部取消,船工損失由國庫補;西北戍卒的家人,一律免役政策,戶部按月發放米糧。”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堅定:“三日之後,本宮親自去河南,看看麥收,看看百姓的真實日子,你們隨駕同行。”

秦仲連忙叩首道:“殿下,江南漕渠百姓也盼著殿下親臨,謝太保當年修的河堤,至今仍護著江南沃土,百姓們都念著他的好,也盼著能親眼見見殿下。” 蕭燊點了點頭,目落在案上的雜記上,封面的藍布已經褪,卻重如千鈞:“本宮會去的。謝太保當年走遍了大吳的山山水水,本宮也要走一遍。只有親自看見了,親耳聽了,才知道百姓需要什麼,才對得起謝太保的心,對得起天下百姓的信任。” 大臣們都跪伏在地,齊聲喊道:“殿下英明!臣等遵旨!”

大臣們退去後,蕭燊獨自留在偏殿,殿又恢復了寂靜,只有檀香在空氣中緩緩流。他從香盒裡取出一塊沉水香,輕輕放進紫銅香爐,看著火將香塊燃灰燼。隨後,他將溫好的蓮子羹擺在供案中央,白瓷碗裡的蓮子浮在的湯中,飄著一朵完整的桂花。“謝師,蓮子羹熱好了,你嚐嚐。” 他輕聲道,聲音溫得像年時與謝淵夜讀,“本宮已傳令減免河南三賦稅,三日之後,便親自去河南看麥收,去江南察漕渠——就像你當年那樣,一步一步,走到百姓中間去。” 檀香嫋嫋纏繞著羹碗,似有若無地拂過案面,像是謝淵的回應。

他重翻雜記,指尖過泛黃的紙頁,裡面夾著謝淵手繪的漕渠圖,用硃筆圈出的淤塞點清晰可見,水閘位置標註得毫釐不差,旁邊還有小字批註“此水流急,需用巨石築堤”;麥種培育那一頁,寫著“河南宜晚麥,耐旱抗澇;江南宜早麥,喜溼喜”,字跡旁畫著小小的麥穗圖案;末頁還記著與百姓的對話,“張大爺說,渠通了,今年能多收兩石糧,要給孫兒娶媳婦”“李嫂子盼著娃能進義學,認幾個字,不當睜眼瞎”,每一行字,都帶著溫度。

蕭燊想起夢裡謝淵說的話:“我一直在,你守著百姓,就守著我了。” 他突然明白,謝淵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神,他的理念,都藏在這本雜記裡,藏在百姓的口碑裡,藏在義學孩的讀書聲裡。他從前總覺得對不起謝淵,對不起他的苦心,對不起他的忠魂,現在才知道,最好的告,不是焚香祭拜,不是立碑頌德,而是完他未竟的心願,守好天下的百姓,穩固儲君之基,讓大吳的江山,真正立於百姓的心上。

侍小祿子進來稟報,說謝府的老管家張忠來了,手裡提著個竹籃,說是送新摘的江南菱角。蕭燊連忙讓他進來,張忠是跟著謝淵幾十年的老人,頭髮已經全白了,穿著一洗得發白的青布衫,看見蕭燊,“噗通”跪倒:“老奴張忠,給殿下請安。這是江南剛摘的菱角,謝公當年最吃帶點味的角,老奴挑了最好的送來,給殿下嚐嚐鮮。” 蕭燊親自扶起他,看見籃子裡的菱角,翠綠飽滿,和夢裡老婦送的蓮子羹一樣,都帶著江南的水汽。

“張忠,” 蕭燊拍了拍他的肩,“三日之後,本宮要去江南,看看漕渠,看看那些船工,看看謝師當年修的河堤。你跟本宮一起去,給本宮說說謝師當年治水的事,說說他在江南的日子。” 張忠的眼睛瞬間紅了,老淚縱橫,連連點頭:“殿下,老奴願意!老奴還能給殿下指認謝公當年親手砌的堤段,那些河堤,當年護著江南百姓,現在還在護著!老奴還能給殿下講謝公當年如何跟船工們同吃同住,如何跳進冰冷的漕水裡堵決口……” 蕭燊看著他激的樣子,又看了看靈位,出了許久未見的笑容,那笑容裡,有釋然,有堅定,還有對未來的期盼。

三日後,蕭燊的儀仗簡從出了京城,沒有鳴鑼開道的侍衛,沒有金碧輝煌的鑾駕,只有幾輛素馬車,隨行的大臣也都穿著常服,像當年謝淵巡查地方時一樣低調。他著一月白常服,腰間束著素銀帶,走到河南陳州的田埂上時,正是晌午,日熱烈,金黃的麥浪在風裡翻滾,空氣中滿是新麥的清香,沁人心脾。一位老農揹著半袋麥穗從田埂上走過,看見他,連忙放下揹簍,要跪下行禮。

蕭燊快步上前扶住他,指尖到老農肩上的老繭,糙而溫暖,他笑著說:“大爺,本宮是來看看你們的麥收,不是來擺架子的,不用行禮。” 老農仔細打量他,認出了這月白常服下的太子份,激得眼淚都流了下來,渾濁的淚水順著皺紋往下淌:“殿下,您可來了!今年的麥收真好,穗子又大又沉,賦稅又減了三,俺們不僅能留夠全家的口糧,還能給小孫孫扯塊新布做裳!” 他拽過邊扎著羊角辮的孩子,“這娃明年就能去義學讀書了,不用再跟著俺下地了,謝謝殿下,謝謝謝太保在天有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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