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醒非的指尖，輕輕拂過屏上“嬰孩”二字，眼底掠過一寒意。
五百年前的江湖，比後世流傳的話本，要殘酷百倍。
屏上的文字繼續滾。
【是年秋，夜叉匿於江南水鄉一食肆後廚，於蒸籠中取一滿月嬰孩，皮尚紅，啼哭未絕，便要下口。恰逢何藥師途經此地。】
【何藥師者，逆命三郎也。無憂客之醫道傳人，亦掌殺伐之權。見此慘狀，怒髮衝冠，拔劍便戰。】
【二人之戰，驚天地。自江南水鄉之畔，打至錢塘江邊，再至靈寺之巔，凡三日夜。】
【首日，夜叉恃其詭，招招致命，卻竟傷不得何藥師分毫。夜叉心下不服，只道是自己未出全力。】
【次日，夜叉傾盡畢生所學，毒針、暗、毒掌法，無所不用其極。何藥師只以一柄長劍，從容應對，守得滴水不，偶爾反擊，卻又點到即止。夜叉愈戰愈驚，只覺對方武功深不可測，自己如蚍蜉撼樹。】
【第三日，夕西下，殘如。二人再戰於錢塘江堤，夜叉已是強弩之末，氣吁吁，手中兵刃幾手。他忽覺不對——這三日里，何藥師至有七次機會，可一劍穿他的咽，取他命，卻次次都手下留。】
【夜幕降臨時，夜叉棄刃跪倒，嘶聲發問：“你武功遠勝於我，為何不殺我？！”】
劉醒非看到這裡，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他太瞭解這種覺了——無憂客中，從不乏武痴。
屏上的字跡，忽然變得飄逸起來，想來是記錄者也被這對話，下筆多了幾分神采。
【何藥師收劍而立，袂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沉默片刻，方道：“初見你食嬰孩，我的確殺你。可與你手三日，我竟覺酣暢淋漓。”】
【“尋常武者，不堪一擊。我縱百般相讓，也難尋半分樂趣，味同嚼蠟。唯有你，能與我纏鬥三日，招式詭譎，變化多端。與你一戰，如飲醇酒，暢快至極。”】
【“我捨不得殺你。”】
【“不過你放心，”何藥師話音一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再打幾日，你的招式路數，我已盡數。待你再無半分新意，便是你的死期。”】
劉醒非低低笑了一聲，笑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迴盪。
好一個何藥師。
好一個“捨不得殺你”。
這哪裡是江湖仇殺，分明是武痴遇上了難得的對手，竟生出幾分“棋逢對手”的惺惺相惜。
可這惺惺相惜的背後，是人命如草芥的殘酷，是魔頭伏誅的必然。
屏上的故事，還在繼續。
【夜叉聽罷，如遭雷擊。他只覺一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不怕死，卻怕這種被人當“玩”的恐懼——對方明明能殺他，卻偏不殺，只等著將他的武功嚼幹榨盡，再像丟棄敝屣一般，取他命。】
【這種恐懼，比死亡更甚。】
【當夜，夜叉趁何藥師不備，竟棄了一武功，遁深山。他再不敢以武稱雄，更不敢踏足江湖，只尋了一偏僻山村，開荒種地，做了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種秋收，汗滴禾下土。昔日叱吒風雲的山海夜叉，竟了一個連鋤頭都握不穩的莊稼漢。】
【何藥師得知此事，掌大笑。他竟真的不再追殺。有人問他，為何放此獠一條生路？此獠食嬰孩，罪該萬死。】
【何藥師搖頭，答曰：“殺他，不過是一刀之快。讓一個嗜殺的魔頭，日日與泥土為伴，與耕牛為伍，嚐盡稼穡之苦，盡平凡之累——這般生不如死的折磨，豈不比殺了他更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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