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鋒的腳步虛浮得像踩在蓬鬆的棉花上，整個人幾乎半掛在馬欣上，肩膀垮著，腦袋也耷拉著，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我沒醉……真沒醉……鄭強那小子……平時看著人模人樣的，穿著警服人五人六的，背地裡……真不是東西……”
馬欣咬著牙，使出渾力氣架著他往家屬院挪。夜風吹過帶著幾分涼意，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何鋒打了個激靈，似乎清醒了些，掙扎著要站直：“我能走……不用扶……我自己能走……”可剛直起子就往前踉蹌了兩步，腳下像拌了蒜，差點一頭撞上路邊那棵老槐樹的樹幹。
“老實點吧你。”馬欣無奈地拽住他的胳膊，語氣裡帶著點嗔怪，又藏著不易察覺的心疼，“再瞎折騰，我就把你扔這兒喂蚊子了——你看這樹底下，蚊子正等著開飯呢。”
何鋒抬起頭，眼睛裡蒙著層溼漉漉的水汽，像是含著淚，他定定地看著馬欣，語氣突然認真起來：“我說了我沒醉……我就是想不明白啊……他明明……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選擇……咱們局裡誰不敬重他？他怎麼就……”話沒說完，聲音就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困。
馬欣實在有些扶不住他了。何鋒看著清瘦，骨架卻紮實，這一整個人靠過來，沉得像塊灌了鉛的石頭。咬著牙，拽著何鋒往路邊的長椅挪，好不容易才把他安置在椅子上，自己也挨著坐下口氣。看著他紅撲撲的臉，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平日裡銳利的眼神此刻蒙著層霧，馬欣忍不住打趣：“何鋒，真沒看出來，你這麼英明神武的一個人，酒品竟然這麼差。”
心裡卻悄悄鬆了口氣——這樣的何鋒，才像個有有的年輕人。會困，會難，會藉著酒勁吐心底的事。平時他總像座沉默的山，什麼事都自己扛著，冷靜得近乎刻板，完得讓人覺得不真實。
何鋒沒接的話，只是仰頭著黑沉沉的天，星星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連月亮都躲了起來。他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像耗盡了所有力氣：“鄭強……你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啊……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之後他就斷斷續續地嘟囔起來，說的都是些和鄭強過去共事的事——誰當年一起在辦公室熬夜查案，泡了滿桌的濃茶；誰替誰擋過酒，被灌得第二天扶著牆吐；誰在那次圍捕行裡，替對方擋了塊飛過來的磚頭……翻來覆去都是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細節卻記得清清楚楚，聽得馬欣心裡一陣陣發酸。知道何鋒是真的難，那是一種被信任的人背叛的鈍痛，便沒再打斷，只是安靜地陪著他，偶爾在他要下去時，手扶一把。
何鋒還在那兒嘟囔著“他以前不是這樣的”，馬欣卻犯了愁——他這狀態，自己一個人肯定送不回去。這長椅邦邦的，夜裡水重，總不能讓他在這兒坐一夜。正犯難時，後傳來“踏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趙磊也正鬱悶著。鄭強是副局長，平時看著正派，開會時總說要堅守底線，沒想竟是鑽進隊伍裡的蛀蟲，這事兒像塊石頭堵在他心裡，悶得發慌。剛在街角的小飯館喝了兩盅解悶，往家走時正好瞥見長椅上的馬欣。他愣了愣——馬專家是局裡新來的技顧問，平時除了工作很與人來往，怎麼會大半夜和人在這兒坐著？走近了才發現，邊還靠著個人，腦袋歪在椅背上，不是何鋒是誰？
“馬專家，這是……你的朋友？”趙磊走上前，看清是馬欣，連忙客氣地問道，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
他話音剛落，何鋒猛地抬起頭，眯著眼睛瞅了他半天，像是在努力聚焦，過了好一會兒才咧一笑，出兩排白牙：“趙磊？趙隊長啊……你怎麼也在這兒？不回家陪媳婦孩子，在這兒晃悠啥？是不是也……也覺得心裡堵得慌？”
趙磊這才看清真是何鋒，嚇了一跳，連忙下意識地立正：“局、局長？您怎麼在這兒？”
馬欣尷尬地笑了笑，指了指靠在椅背上、眼神又開始發直的何鋒：“唉，還不是因為鄭局長的事，何鋒心裡不痛快，多喝了幾杯。我實在沒力氣送他回去，正發愁呢，你就來了，可真是巧。”
趙磊趕走到何鋒另一邊，和馬欣一左一右架起他：“局長，我送您回家？”
何鋒迷迷糊糊地被架起來，腳步還是打晃，像踩在棉花上，卻不忘扭頭對趙磊說：“趙磊……把馬欣……把馬專家安全送回家……一個同志……不安全……我沒事……真沒事……”
趙磊連忙應著：“您放心，我記下了，保證送到。”心裡卻有點哭笑不得——都醉這樣了，這些事倒記得門兒清。
夜風吹得路邊的樹葉沙沙響，像是在低聲絮語。路燈的暈在地上鋪開，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一路搖搖晃晃地往家屬院走去。何鋒的嘟囔聲漸漸低了下去，大概是真的累了，只是被架著的，還在微微發。
馬欣和趙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屋裡終於安靜下來。何鋒緩緩睜開眼，目有些發直地著窗外沉沉的夜，心口像是堵著塊浸了水的棉絮，又悶又沉。方才席間他確實喝了不，臉紅得厲害，說話也帶著酒氣，可腦子卻比誰都清醒——所謂的“醉”，不過是藉著酒意鬆快片刻的藉口。
他如今是公安局的局長，肩膀上扛著的是沉甸甸的責任，多話到了邊都得咽回去，多緒都得在心底。局裡的事千頭萬緒，尤其是鄭強那樁案子，像刺紮在他心裡，不把背後的反派揪出來，他寢食難安。藉著這酒勁，他對著空的屋子低聲呢喃，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鄭局長，你就放心吧……這事兒我一定給你查個水落石出，公安局部藏著的那些反派，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定要給你，給犧牲的同志們一個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