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宅院的門房才將來客已至、且已等候多時的訊息遞進了院。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在客廳裡等得茶都換了兩巡的金臨亨，才終於聽到後堂傳來腳步聲與人語。
他連忙堆起十二分的笑容，整了整冠，抬眼去——
只見蕭傳瑛打著呵欠，著惺忪睡眼，隨意披著一件外袍，赤足趿著履，便從通往後院的月門裡走了出來。
他發冠未戴，烏髮僅用一緞帶鬆鬆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配上那張因酣睡初醒而愈顯紅齒白、慵懶昳麗的臉，別有一種不羈的風流態度。
跟著他後半步，林晏也走了出來。相較於蕭傳瑛的隨意，林晏穿戴得整齊些，寶藍錦袍一不苟，只是頭髮同樣未正式束冠，僅以一枚簡單的玉環綰住大半青，神清冷，眉眼間亦帶著一未褪盡的倦意，手中還拿著一件顯然是蕭傳瑛的赤紅外袍。
更關鍵的是，兩人是從同一個方向、同一個院門中，一前一後走出來的。
金臨亨的目在兩人之間迅速掃過，尤其在蕭傳瑛鬆散的襟、未穿的赤足，以及林晏手中那件明顯屬於蕭傳瑛的華麗外袍上停留了一瞬。
他臉上殷勤的笑容未變，眼底卻驟然掠過一瞭然，隨即那笑意更深，更出幾分心照不宣的曖昧與“果然如此”的意味。
忠順王府的“家風”啊……這小世子年紀雖輕，倒是深得其中三昧。看來自己之前的猜測和準備，方向是完全對了！
金臨亨不免多看了幾眼林晏，儘量將林晏的相貌特徵記於心。
“下杭州知府金臨亨，冒昧前來拜見小世子，驚擾了小世子清夢，實在是罪過，罪過！” 金臨亨立刻上前，深深一揖，語氣恭敬中帶著恰到好的惶恐與熱絡。
蕭傳瑛似乎這才完全清醒，放下眼睛的手，擺了擺手，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微啞：“金知府免禮。是我們起晚了，讓你久等。”
他示意了一下旁邊空著的椅子，“坐吧。不知金知府今日前來，有何指教？”
“不敢不敢！” 金臨亨連連擺手，這才小心翼翼在下首坐了半個屁，滿臉堆笑，“下得知小世子殿下駕臨杭州遊學，心中歡喜無限。杭州能有小世子這般龍人蒞臨，實乃滿城生輝！下忝為地主，自當竭盡所能，以盡地主之誼。不知世子殿下在杭期間，可有何安排？若有下能效勞之，萬吩咐！”
蕭傳瑛接過林晏默默遞上的茶，喝了一口，才道：“金知府客氣了。本世子此次不過是隨意遊學，增廣見聞，不想過多攪擾地方，更不必興師眾。一切從簡即可。”
“世子恤地方，下佩！”
金臨亨立刻接話，眼珠一轉，“只是世子遠道而來，下若不盡心招待，豈非失了禮數？也顯得我杭州無人了。”
他試探著提議，“若是世子不嫌棄，今晚可否賞，容下在城中‘枕泉樓’略備薄酌，為世子洗塵？那枕泉樓臨湖而建，景緻清雅，菜品也還過得去，最是適合雅集。”
“枕泉樓？” 蕭傳瑛眉梢微挑，與旁的林晏換了一個幾不可察的眼神。
這個名字，昨日在尹妄提供的可疑地點名單上，似乎約見過。
見蕭傳瑛未立刻答應，金臨亨心下急轉，立刻換了個更“心”的說法：“當然，若是世子不喜在外宴飲，怕惹眼煩擾……下的寒舍雖簡陋，倒也清靜。不如便由下在家中設一席家宴，只請三五知己相陪，既全了禮數，也不至過於喧囂，世子意下如何？”
他刻意將“家宴”、“清靜”幾個字咬得稍重，眼神似有若無地瞟過林晏，意思不言而喻——在自己家裡，更方便安排些“特別”的節目，也更蔽。
蕭傳瑛這次似乎有些意，略作沉，便點了點頭：“金知府盛難卻。既然如此，便叨擾了。只是今日初到，還有些瑣事要理，不若便定在……後日晚間如何？”
金臨亨大喜，連忙應承：“好好好！後日晚間，下定在寒舍掃榻烹茶，恭候世子大駕！”
他又說了些奉承話，並留下了幾盒打著“杭州土儀”幌子、實則裡巧貴重的禮，這才心滿意足地告辭離去。
送走了金臨亨，蕭傳瑛臉上那層慵懶隨意的神立刻收斂，看向林晏，眉頭微蹙：“你覺得這位金知府如何？”
林晏將手中一直拿著的蕭傳瑛的外袍遞還給他，聲音清冷：“笑容太滿，眼神太活，熱絡得有些過分。觀其言行，似對‘招待’你我，別有期待，而非單純敬重王府。給我的覺……不甚舒服。”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僅憑一面之緣，亦不能以貌取人，妄下斷論。還需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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