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台州府衙的輿圖室燈火燃至深夜。
譚治將二十年積攢的海圖、汐冊、倭寇活規律記錄,盡數攤開在林淡面前。
哪暗礁可藏奇兵,哪洋流冬季最利南船北行,哪片海域夏秋之必有迷霧,倭船常藉此匿——他如數家珍。
“此,”譚治枯瘦的手指點了點海圖上一個小點,“名雙嶼。大元年間曾是海上走私巨巢,後被軍搗毀,荒廢至今。但此地水深避風,若設臨時錨地,可作北進跳板。”
林淡俯細看,良久,抬眸:“譚大人,這二十年,你從未停止過想這件事。”
譚治微微一怔,隨即苦笑:“不瞞大人,治年輕時也曾上書,請朝廷重臣提兵過海,一勞永逸。那時年輕氣盛,以為有理便可事。後來……後來摺子留中,再無人提起。”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治便知,有些事,時機不到,便是再多人喊破嗓子也無用。所以治不再喊了。只是每夜在燈下,將這些海圖、汛、風向,一遍遍描,一遍遍記。治想,若有一日,真有那麼一個願打、敢打、能打的人出現,治至能告訴他——這海,我替你探了二十年,哪水深,哪浪急,哪是倭寇慣走的夜路。”
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燃著一簇幽幽的火,二十年不熄。
“大人,治這把老骨頭,終於等到了。”
林淡著輿圖上那些麻麻的標註,忽然明白,真正的“枕戈待旦”從不是兵甲的冷,而是一個老者二十年如一日,獨自描摹海圖的燈下長夜。
他後退一步,對著這位兩鬢飛霜、階遠低於自己的知府,鄭重一揖。
“譚大人,林淡代東南萬民,謝過大人這二十年的守。”
譚治慌忙側避開,眼眶卻再一次紅了。
——
台州船廠選址,臘月十八定案。
林淡用了三日走遍三門灣沿岸,最終選定一三面環山、出口蔽的天然海灣。此距台州城四十里,陸路難行,海路卻直通大洋,且當地漁民世代在此泊船修網,對周邊暗礁洋流了如指掌。
“船廠置於此,倭寇探子便是想混進來,也得先過了那幾道礁盤。”譚治指著海圖,“本地老漁民都說,那幾塊礁石底下漩渦急,不是手不敢夜航。”
林淡點頭,隨即命人自泉州急調匠作會通福船構造的鄭姓老師傅北上,與台州當地船匠合議船型。
“海戰與河不同,”鄭師傅踩在灘塗上,用木在沙地畫圖,“船要大,要穩,要扛得住風浪,還要跑得比倭船快。舊式福船吃水深,轉向遲,接舷時容易被倭寇快船鑽空子。”
“那就造新式的。”林淡道。
鄭師傅抬起花白的眉,言又止。
林淡知道他要說什麼——造新船要銀子,要材料,更要時間。而眼前這人,最遲後年就要遠征,他等得起嗎?
“鄭師傅,”林淡拾起木,在沙地上畫出一道簡略的船型廓,與福船迥異,“你且看看這個。”
鄭師傅湊近,眯眼細看,漸漸吸了一口涼氣:“這船底……是尖的?”
“尖底,吃水深,但破浪快。”林淡的尖在船尾又畫了幾道,“舵可升降,淺水能提,深水能降。帆桅不止主桅,再加前桅、後桅,三桅並列,風小時也能全帆疾行。”
他頓了頓,尖重重點在船兩側:“此,加炮窗。”
鄭師傅愣了愣:“大人是說……火炮?”
“對。”林淡扔下木,向冬日蒼灰的海面,“不是尋常碗口銃,是大炮,能一炮擊穿倭船船板、三百步外致敵沉沒的那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