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兢兢業業二十年的老知府譚治破例喝了三杯酒。
三杯之後，他伏案疾書，直到東方既白。
第一封信是公函，以台州知府、分巡浙東兵備道名義呈遞泉州，言簡意賅：台州譚治所部，悉聽林巡調遣；台州府庫，凡造船所需，優先支應。
第二封信，他撤去了所有銜，只署“治”。
這封信寫得極長，字跡卻一筆不苟。
他從自己的莆田老家寫起——那是閩南一個靠海的小漁村，他七歲那年的除夕夜，倭寇突襲。他爹把他和娘塞進地窖，自己提著鋤頭衝了出去。第二天天亮，他在遍地骸中找到父親，他爹的手還死死握著鋤柄，指尖掰都掰不開，但怎麼也不醒了。
“治年五十七，居四品，膝下二子三，孫輩繞膝。平生所願，唯海波不揚，百姓安枕。然二十年來，日防夜防，倭患仍如附骨之疽。治常恨己力微，不能溯流清源。今得聞公之志，始知‘力微’非藉口，‘不能’乃自欺。”
“公搗倭巢，治不敢言助——公麾下雄兵猛將，不缺治一老朽。然公若有需治之，但憑驅策。造船，治可監工；籌糧，治可勸捐；便是公船隊北來，治親挽纖繩引航，亦在所不惜。”
“治今年五十七矣。若蒼天垂憐，許治見倭國覆滅、東南廓清，則治死可瞑目，亦可赴九泉告父：兒無能，守了半生，未能驅盡豺狼；幸有後起者，終鑄得倚天長劍，斬此孽淵。”
信末，墨跡漸淡，力紙背的只有四個字：
“拜託。珍重。”
林淡收到回信時，船還未起航，正泊在泉州碼頭候。
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窗外是不平靜的冬水，窗一燈如豆。
他沉默良久，將兩封信鄭重收匣中，與那張南海輿圖、那封染著硃砂殺氣的聖旨放在一。
“林大人？”蕭承焰在門外輕聲問，“明日要正式啟程了，您早些歇息。”
“嗯。”林淡應了一聲，目仍落在那隻匣子上。
原來這世間，從不缺恨倭寇骨的人。他們只是缺一柄劍。
現在，劍有了。
林淡不覺得譚治是個例，更多的可能覺得前路茫茫，暫時將遠志深藏。
——
船至台州那日，細雨霏霏，海天蒼茫。
譚治親自迎在碼頭。這位年近耳順的老知府量不高，背脊卻得筆直，海風吹得他花白的鬚髯有些凌，目卻亮得驚人。
他迎上林淡，袍便要下拜。
林淡一把扶住。
“譚大人，這如何使得。”
“使得。”譚治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這一拜，不是知府拜巡，是治代台州二十萬百姓，代東南數省世代倭患之苦的黎民，拜林大人——拜大人這一份撥雲見日之心。”
細雨落在他蒼老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林淡扶著他手臂的指節微微收。片刻，他輕聲道：“譚大人，我們進去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