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北的冬夜來得早，剛過酉時，曠野已浸在墨裡，唯有新都東郊的“朔北工坊”還亮著連片燈火，像墜在黑布上的星子。
黃玉卿裹著件素棉袍，袖口挽到小臂，出的手腕沾了圈黑褐的鐵屑油汙。正蹲在鑄炮作坊的土灶前，盯著工匠將最後一勺燒得通紅的銅水倒進模，火苗著灶壁，把眼底的紅映得格外清晰。
“夫人，您都守了三天了，先去歇會兒吧？”旁邊的老工匠趙師傅遞過塊乾淨麻布，聲音帶著心疼，“這最後一批燧發槍的撞針都除錯好了，炮管也按您說的，加長了三寸，試時程比羅剎國的槍遠了兩丈，絕不會再像上個月那樣卡殼。”
黃玉卿接過麻布，卻沒手，只走到旁邊堆著的槍架前，拿起一支燧發槍。槍是棗木做的，被工匠打磨得趁手，槍管泛著冷的鐵，手指過槍管介面的紋路——這是改良的榫卯結構，比羅剎國的焊接更牢固，還能減火藥燃氣洩。
上個月試時，三支槍裡就有一支卡殼，滾燙的火藥渣子濺到士兵手背上，起了一串燎泡。那天夜裡，在工坊翻了半宿從羅剎國俘虜那兒搜來的槍，又拆開自己畫的圖紙，才發現是撞針彈簧的鋼料太脆，力後容易變形。後來念北從西域商隊那兒換來了波斯的鋼，這才解了燃眉之急。
“趙師傅，撞針的鋼料還夠嗎？”抬眼問，聲音帶著幾分沙啞。自“科技競賽”啟，多數時候都泡在工坊，夜裡就靠兩杯濃茶撐著，眼下連說話都覺得嚨發。
“夠！念北姑娘昨天剛送來了兩車，說是從回紇那邊加急運來的，還帶了幾個會鍛鋼的胡人工匠。”趙師傅笑著點頭，又低聲音，“夫人您放心，工坊裡的匠人都簽了死契，核心的鍛鋼法子和槍管鑽孔的手藝，只有咱們五個老骨頭知道，連給槍托雕花的小徒弟都不著關鍵工序。”
黃玉卿嗯了聲，心裡稍稍鬆了些。最怕的就是技洩——羅剎國的火本就比朔北先起步，若是讓他們知道朔北已能仿製改良，指不定會弄出更厲害的傢伙。放下燧發槍，轉往工坊外走：“去火營看看吧，明軒說今天要給新兵做最後的合練。”
火營設在離工坊十里的山坳裡，四周用夯土牆圍了起來，牆頭上著繡著“蕭”字的黑旗。黃玉卿剛走到營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整齊的“嘩啦”聲——那是燧發槍扳擊錘的聲音，接著是蕭明軒的喝令：“舉槍！瞄準！”
順著營門的隙往裡看，只見兩百名士兵排四列橫隊，每人手裡都握著一支新造的燧發槍，槍托抵著肩膀。這些士兵都是從邊防軍裡挑的老兵，年紀最小的也有二十五歲，個個眼神沉定，哪怕槍後坐力把肩膀頂得發紅，也沒人挪半分。
“父親說，老兵比新兵穩，第一次用新傢伙，不能慌。”蕭明軒不知何時站到了後，上還穿著玄鎧甲，甲片上沾著些塵土，“昨天合練時，有個老兵的肩膀被後坐力撞青了，我讓他歇著，他非要接著練，說‘早一天練，兄弟們就能死幾個’。”
黃玉卿轉頭看他，見他眼底也有倦意，卻著難掩的興。自初戰失利後，這孩子就沒真正笑過，如今握著新武，總算能稍稍舒展些眉頭。輕輕嘆了口氣：“明軒，這火營是咱們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輕易用。”
“我知道。”蕭明軒點頭，從懷裡掏出張紙條，“方才念安送來報，羅剎國一支三百人的銳，護送著兩車火藥和糧食，明天會從黑松谷經過。那穀道窄，兩側是山，適合伏擊——咱們正好用這敵人，試試火營的本事。”
黃玉卿接過紙條，指尖到紙面的涼意，心裡竟有些發。這是火營第一次實戰，若是出了差錯，不僅會折損兵力，還會讓羅剎國警惕。沉默片刻，抬頭看向蕭明軒：“念安的計劃呢？”
“念安已經帶特種小隊去谷里埋地雷了，還在谷口設了暗哨，保證羅剎兵進得來，出不去。”蕭明軒聲音穩了穩，“母親，我知道您擔心，但咱們總不能一直躲著。只有讓羅剎國知道，咱們也有火，他們才會怕。”
黃玉卿看著營裡士兵專注的模樣，想起初戰那天，士兵們舉著長刀衝向羅剎國的火槍陣，像麥子一樣倒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沒了猶豫：“好，就按你們的計劃來。但記住，見好就收，別貪功。”
次日清晨，黑松谷里還飄著薄霧，穀道兩旁的矮樹上掛著霜花。念安帶著特種小隊的人，正蹲在岩石後面，檢查最後一顆地雷的引信——這地雷是黃玉卿據前世的記憶畫的圖紙，用陶罐裝著火藥，外面裹著碎石，一踩就炸。
“隊長，都埋好了，從谷口到谷中，一共二十顆，每隔五步一顆。”一個隊員低聲彙報，臉上塗著黑灰，只出雙明亮的眼睛。
念安點頭，從懷裡掏出個銅哨：“等會兒聽見我吹哨，你們就往谷外撤。記住，別回頭，火營的人會接手。”
話音剛落，遠就傳來了馬蹄聲和車碾石子的聲音。念安趕示意隊員藏好，自己則爬到一棵高樹上，撥開樹枝往下看——只見一隊羅剎兵走在前面，穿著深藍的軍服，揹著燧發槍，後面跟著兩輛馬車，車陷在泥裡，走得很慢。
“來了。”念安咬著，看著羅剎兵一步步靠近第一顆地雷的位置。手心有些出汗，這是第一次和火營配合，容不得半點差錯。
“轟隆！”
一聲巨響打破了谷中的寂靜，最前面的幾個羅剎兵瞬間被炸開的碎石掀飛，馬車也停了下來。後面的羅剎兵慌了，紛紛舉槍四張，卻沒看到半個人影。
就在這時，穀道兩側的山坡上突然站起兩百名士兵，手裡的燧發槍對準了羅剎兵。蕭明軒站在最前面，拔出腰間的佩刀：“開火！”
“砰砰砰！”
整齊的槍聲像驚雷一樣在谷里迴盪，鉛彈帶著風聲，麻麻地向羅剎兵。那些羅剎兵還沒反應過來，就倒下了一片——他們的燧發槍需要裝彈、點火，速遠不如朔北改良後的快，等他們好不容易裝好一發，朔北計程車兵已經了第二發。
“撤！快撤！”羅剎兵的頭領嘶吼著，想要帶著人往谷外跑，卻沒想到剛跑兩步，又踩中了地雷。炸聲接連響起，碎石和混在一起，穀道裡滿是慘聲。
蕭明軒見時機到了，又喊了聲：“騎兵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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