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帥帳的炭火燒得正旺，銅製火盆裡的銀炭泛著紅熱，將帳的寒意驅散了大半，卻驅不散黃玉卿眉間的凝。手裡著那張從羅剎俘虜上搜來的重炮的圖紙，指腹反覆挲著圖紙邊緣——紙上畫的炮管比朔北工坊最新造的野戰炮了兩倍，炮旁標著一串看不懂的符號，念安昨晚翻遍了從西域找來的譯經卷，才勉強認出是“載重需十馬”的意思。
“十匹馬才能拉一門炮，這要是真造出來，咱們的堡壘城牆怕是扛不住。”蕭勁衍站在掛著朔北輿圖的木架前，手指落在黑松谷的位置，那裡用紅筆圈了個圈，是昨日火營伏擊得手的地方，“不過羅剎國的後勤本就吃，要把這麼重的炮運過雪山，沒三個月怕是難。”
黃玉卿把圖紙鋪在案上，抬頭看向帳門——念北今早該從回紇回來的，算算路程，此刻也該到了。自黑松谷戰後，工坊的火藥消耗比預期快了三，于闐那邊的硫磺商隊遲遲沒訊息，若是再斷了原料，剛擴編的火營就得歇火。
正想著，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親兵的通報：“念北姑娘回來了！”
黃玉卿立刻起，剛走到帳口，就見念北掀簾進來。上裹著件沾滿塵土的駝披風，兜帽邊緣結著層白霜，顯然是趕了夜路。手裡提著個牛皮袋，袋口出半截狼皮令牌，是回紇可汗的信。
“母親，父親。”念北把披風解下來扔給親兵，聲音帶著趕路後的沙啞，從牛皮袋裡掏出個油布包，層層開啟，裡面是幾張摺疊的信紙和一袋硫磺，“于闐的硫磺商隊被羅剎兵攔在了崑崙山，好在回紇的***將軍派了三百騎兵接應，昨天剛到新都城外的糧倉。還有這個——”
拿起最上面的信紙，遞給蕭勁衍：“這是回紇、于闐、茲三國的聯名信，他們答應按之前說的，回紇出五千匹戰馬，于闐每月供兩百石硫磺，茲允許咱們的輕騎借道他們的邊境，繞到羅剎國的右翼，牽制他們的補給線。”
蕭勁衍展開信紙，上面蓋著三個不同的印璽：回紇的狼形印、于闐的蓮花印、茲的駝鈴印。他掃過信上的字，抬頭看向念北：“他們沒提條件？”
“提了。”念北端起親兵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才緩過來，“回紇希咱們戰後能幫他們修繕邊境的堡壘，羅剎國這兩年總搶他們的牧場；于闐想要咱們工坊的紡紗機圖紙，他們的棉線織得慢，冬天士兵的棉不夠；茲沒要實，只說要蕭氏一族的承諾，若是將來西域再遭兵禍，朔北不能坐視不管。”
黃玉卿聽到“紡紗機圖紙”時，指尖頓了頓。那是去年據前世記憶畫的改良紡車，比尋常紡車快三倍，念北之前說要拿去和西域商隊換資，還擔心技外流，此刻倒鬆了口氣——于闐要這個，總比要火圖紙好。
“這些條件都能應。”蕭勁衍把信紙遞給黃玉卿，手指在輿圖上的回紇牧場點了點，“回紇的戰馬正好補充騎兵，茲的借道更是關鍵，咱們派一支輕騎過去，就能掐斷羅剎國從西域部落搶來的牛羊補給。”
黃玉卿看著信上的字跡，于闐王的字歪歪扭扭，像是急著寫就，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硫磺礦標記，顯然是怕朔北找不到貨源。忽然想起上個月念北去西域時，帶了兩車朔北產的瓷，說是要送給於闐王的王妃，當時還笑念北心思細，此刻才明白，那些瓷怕是早就為今日的聯盟鋪了路。
“對了，母親。”念北像是想起什麼，又從牛皮袋裡拿出個小布包，裡面是幾塊泛著銀的鋼，“上次給工坊的波斯鋼，其實是回紇從波斯商隊手裡換的，他們自己用不上這麼多，又怕被羅剎國搶，就託我帶來了。這次***將軍說，要是咱們還需要，他們庫裡還有三百斤，就是得用茶葉換——羅剎國把中原到西域的茶葉商路斷了，回紇的貴族現在連磚茶都喝不上。”
黃玉卿接過鋼，指尖到冰涼的金屬，心裡忽然一暖。之前只知道念北換來了鋼，卻不知道背後是回紇在暗中相助，這算是解開了上個月工坊鋼突然充足的小謎團。把鋼放在案上，和重炮的圖紙擺在一起，一邊是盟友的支援，一邊是敵人的威脅，兩種重量在心頭，倒讓了幾分之前的焦慮。
“茶葉好辦，新都的茶倉裡還有不，明天就讓人裝十車送去回紇。”蕭勁衍說著，又看向念北，“你這趟去西域，沒遇到危險吧？羅剎國在西域也有眼線，我聽說他們上個月派人去了車師。”
提到車師，念北的臉沉了沉。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牛皮袋的邊緣：“遇到了。我在茲邊境看到了羅剎國的使者，騎著白駱駝，帶著不金銀，應該是去拉攏車師王的。車師的位置卡在茲和于闐之間，要是他們倒向羅剎國，咱們借道茲的路就會被掐斷。”
這話讓帳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黃玉卿看著輿圖上車師的位置，那是個不大的部落，卻控制著崑崙山的一條重要商道。若是車師倒戈，不僅茲的借道沒用，于闐的硫磺也送不過來，剛有轉機的局勢又會陷危機。
“車師王向來見風使舵，之前收了咱們的綢，又收了羅剎國的金銀，怕是還在觀。”蕭勁衍手指在車師的位置敲了敲，“念安，你讓特種小隊派兩個人去車師，盯著羅剎國使者的向，順便給車師王帶個話——朔北能給的，不止綢，還能保他部落平安；羅剎國能給的，只有暫時的金銀，等他們佔了西域，第一個吞掉的就是車師。”
“是。”帳外傳來唸安的聲音，他剛從火營回來，上還帶著火藥味。他掀簾進來，手裡拿著個竹筒，“父親，母親，這是黑松谷俘虜的供詞，他們說羅剎國的主力現在困在焉耆，糧草只夠半個月了，正等著從羅剎本土運來的補給。”
黃玉卿接過竹筒，倒出裡面的供詞，上面是念安的字跡，寫著俘虜招認的補給路線——從羅剎本土出發，經雪山到焉耆，要走二十天。若是茲的借道能，朔北的輕騎只要十天就能到焉耆的側翼，正好能截住補給隊。
“看來這盟友來得正是時候。”黃玉卿放下供詞，看向帳外，此刻夕正過帳簾的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暖。想起今早從工坊傳來的訊息，趙師傅說有了硫磺，火藥的產量能翻一倍，火營下個月就能再擴編兩百人。
只是，心裡還有一憂。念北剛說，回紇的***將軍提到，羅剎國最近在西域部落裡散佈謠言，說朔北要吞併西域，讓各部落都提防朔北。若是這個謠言傳開，怕是會影響其他盟友的態度。
“念北，你再去趟于闐。”黃玉卿忽然開口，“把咱們和回紇、茲的盟約給於闐王看看，再帶些火營的試彈殼過去，讓他知道咱們有能力保護他。另外，告訴各部落，戰後朔北絕不會佔他們一寸土地，只會幫他們重建商路。”
念北點頭，知道母親的意思——有資支援不夠，還得穩住盟友的心。站起，又拿起那件駝披風：“那我今晚就出發，爭取五天回來。”
“路上小心。”黃玉卿看著的背影，想起念北這半年來往返西域和新都，幾乎沒歇過，眼底有些心疼。念北卻像是沒察覺，掀簾時還回頭笑了笑：“母親放心，我帶著親衛，不會有事的。”
帳簾落下，帳又恢復了安靜。蕭勁衍走到黃玉卿邊，看著手裡的狼皮令牌——那是回紇可汗給的信，上面刻著回紇的圖騰，一隻展翅的雄鷹。
“盟友的分要記著，但也得防著變數。”蕭勁衍的聲音很輕，“車師那邊若是不穩，咱們就得另想辦法，不能把所有希都放在盟友上。”
黃玉卿點頭，把狼皮令牌放在重炮的圖紙旁邊，令牌上的雄鷹彷彿正對著圖紙上的重炮，像是在對峙。忽然想起黑松谷戰後，那個傷的老兵說的話：“只要咱們自己夠強，盟友才會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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