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北新都的博覽會已至第七日，日頭剛爬過東邊的海樓，朱雀大街上便湧滿了人。街側的展臺從綢緞莊的雲錦到工坊的燧發槍模型，從西域的和田玉到中原的宣紙，琳琅滿目得讓人挪不開眼。穿短打的牧民攥著剛賺的銀錢，正對著玻璃鏡裡的自己咧笑；戴方巾的中原商人圍著酒坊的新釀果酒，鼻尖幾乎要湊到酒罈口；連穿胡服的西域貴族，也正拿著念北工坊出的羊毯，反覆挲著上面細的織紋。
“聽說今日有貴客到？”賣糖畫的老漢一邊轉著熬糖的鍋，一邊跟旁邊的布商搭話。布商剛從朔北實業的展臺訂了十匹呢，聞言點頭：“可不是嘛！昨兒就聽說羅剎國的使團要來了——就是去年被咱們打回去的那個，這回來，怕是來賠罪的。”話音剛落，街盡頭傳來一陣馬蹄聲。先是兩隊披甲的朔北騎兵開路，銀甲在下泛著冷，腰間的長刀懸得筆直；接著是四輛裝飾華貴的馬車，車簾繡著黑的熊紋，正是羅剎國的圖騰。街上的喧鬧漸漸靜了，百姓們都踮著腳看，有人攥了手裡的糖畫，有人悄悄往騎兵後挪了挪——去年戰爭的硝煙雖散，那支帶著火槍的軍隊，仍是不人心裡的影。
議事廳裡已備好茶點，青瓷茶杯裡泡著朔北特有的雪頂松針，茶湯清冽得泛著淡綠。黃玉卿坐在主位左側，上穿的是石青暗紋褙子，袖口繡著幾枝墨竹，襯得眉眼間多了幾分沉靜。指尖捻著茶蓋，輕輕颳著浮沫，目卻落在廳外——昨兒念安派人來報，說羅剎使團隨行的不僅有文，還有三個穿牛皮靴的漢子，走路時腳底板沾著鐵屑，倒像是常年跟火打道的匠人。
“王爺，夫人，羅剎國使團到了。”侍衛長的聲音在廳外響起。蕭勁衍放下茶盞，沉聲道：“傳。”他今日穿了常服，墨錦袍上只繡了一圈銀線暗龍，可坐姿依舊拔如松，目掃過廳門時，帶著久經沙場的威嚴。
最先進來的是羅剎國的使者，名伊萬，高鼻樑深眼窩，頭髮卷得像羊，上的錦袍繡滿了金線，卻總讓人覺得有些刻意的張揚。他後跟著兩個文，還有三個穿灰布袍的漢子，都低著頭，手指卻不自覺地挲著袖口——那作，黃玉卿看得分明，是常年握火槍留下的習慣。
“朔北王殿下，護國夫人殿下，”伊萬說著生的漢話，彎腰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手裡捧著一個鎏金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卷明黃的國書，“我國沙皇陛下聽聞朔北舉辦盛會，特命在下前來道賀，順帶奉上去年議定的賠款——黃金五百斤，還有西伯利亞南部的鐵礦開採權文書。”
蕭明軒從西域趕回來參加博覽會，此時正站在蕭勁衍側，聞言上前接過托盤，仔細驗看了文書上的印璽，才低聲對蕭勁衍道：“父親，印璽是真的，鐵礦的地界也標註清楚了。”
黃玉卿抬眼看向伊萬，角噙著淺淡的笑：“伊萬使者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朔北與貴國已簽訂和平條約，往後當以貿易為重，共守邊境安寧才是。”伊萬眼睛亮了亮，連忙道：“夫人說得是！我國沙皇也希能與朔北通商。不過……”他話鋒一轉，目掃過廳角擺放的燧發槍模型，“在下聽說，朔北的火甚是良，去年若不是貴軍火厲害，我國也不會……”他乾笑兩聲，“不知朔北可否將火的製法，或是品賣給我國？我國願意出高價——十倍於中原的價！”
這話一齣，廳裡的氣氛頓時靜了。念安站在黃玉卿後，手指悄悄按在腰間的短刀上，眼底掠過一冷意——去年羅剎國就是憑著火逞兇，如今戰敗了倒想搶技，簡直是痴心妄想。
黃玉卿卻依舊笑得平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緩緩道：“使者說笑了。朔北的火，並非什麼不傳之秘，只是這的製法，牽扯到朝廷的規制——你也知道，朔北雖是自治，卻仍屬大靖版圖，火之事，需得朝廷點頭。”頓了頓，目落在伊萬驟然僵的臉上，又補充道，“況且，朔北的和平，從來不是靠撐起來的。去年貴軍來犯，朔北軍民死傷無數，那些犧牲計程車兵，可不是靠火就能活過來的。”
這話中帶剛，既點明瞭“朝廷”這個擋箭牌，又暗指了羅剎國的侵略行徑。伊萬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他後的一個灰袍漢子忍不住抬頭，剛想開口，卻被伊萬狠狠瞪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蕭勁衍這時才開口，聲音低沉卻有分量：“火之事，不必再提。若是貴國想通商，朔北歡迎——念北，你跟使者說說通商的條款。”
念北從人群后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賬冊，聲音清亮：“回父親，回使者。朔北願與貴國易的商品有三類：一是烈酒、乾等軍需資，二是呢、地毯等手工製品，三是藥材、種子等民生之。貴國需以皮、礦產、或是西域的香料來換，價格按市價的九算——畢竟是盟友，朔北願意讓利。”翻開賬冊，指著上面的條目，“這是詳細的價目表，使者可以看看。”
伊萬接過賬冊，手指在“礦產”二字上反覆挲，心裡卻有些不甘——他這次來，主要目的就是火，可看蕭勁衍和黃玉卿的態度，顯然是不會鬆口了。他沉片刻，又道：“夫人，王爺，我國沙皇還讓在下帶了個訊息——西方有新的部族崛起，名‘日耳曼’，已經越過了烏拉爾山，聽說他們也在造火，還比我國的更厲害。沙皇擔心他們會東進，到時候……”他看向黃玉卿，“怕是會影響朔北的邊境。”
這話一齣，念安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之前派去西域的探子，也曾提過一句“西方有異族活”，但沒說的名字和向。如今伊萬特意提起，是真心提醒，還是想挑撥朔北與其他勢力的關係？
黃玉卿心裡也咯噔一下——穿越前曾聽過“日耳曼”這個名字，知道這支部族後來有多強悍。若是他們真的東進，怕是比羅剎國更難對付。但面上依舊不聲，只是淡淡道：“多謝使者告知。朔北會留意邊境向，也會與西域盟友互通訊息，不會讓第三方勢力影響到咱們的和平。”
伊萬見黃玉卿不上套，也不再多言，只是草草看了價目表，便答應了通商的條款。又寒暄了幾句，便帶著隨從告辭了。
待使團走後，議事廳裡的人都鬆了口氣。蕭明軒先開口：“父親，母親，這伊萬看著老實，可話裡話外都在試探，尤其是那幾個隨從，剛才我看見他們在記議事廳的位置，還往工坊的方向張。”
念安點頭附和：“我也注意到了，那三個灰袍漢子，手指上有火藥的痕跡，走路的姿勢像是軍人。恐怕不是什麼匠人，是羅剎國的探子。”
黃玉卿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探子倒不可怕，怕的是他們背後的訊息。伊萬說的‘日耳曼’，你們怎麼看？”
念北皺著眉：“我之前跟西域的商人聊過，他們說西方最近不太平，有部族在打仗，只是沒想到會波及到咱們這邊。若是真有這麼一支勢力東進，咱們的火技，怕是不能再藏著了——得讓工坊加快改良，還要多訓練火營。”
蕭勁衍站起，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依舊熱鬧的博覽會，沉聲道：“念安，你讓人盯著羅剎使團的向，他們在新都的一舉一，都要報上來。明軒，你回西域後，跟盟友們通個氣，讓他們也留意西方的靜。念北，通商的事要抓，但也要防著羅剎國耍花樣，尤其是礦產易，得派自己人去監工。”
“是！”三人齊聲應道。
黃玉卿也站起，走到蕭勁衍邊，目落在街上游樂的孩上——那些孩子手裡拿著風車，笑得無憂無慮，毫不知道遠方可能潛藏的危機。輕輕嘆了口氣：“和平日子過久了，總有人會忘了戰爭的苦。不過也好，這樣的熱鬧，咱們得守住。”
蕭勁衍握住的手，掌心溫暖而有力：“有你在，有孩子們在，有朔北的軍民在，咱們一定能守住。”
這時，念安的侍衛匆匆跑進來，低聲道：“公子，剛才跟著羅剎使團的隨從，在工坊附近徘徊，被我們的人抓了現行，從他上搜出了一張圖紙，上面畫著工坊的佈局。”
念安眼睛一沉：“帶上來！”
侍衛應了聲，轉出去。黃玉卿看著蕭勁衍，眼底掠過一冷意：“看來，這羅剎國，還是沒徹底安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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