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在重慶、在昆明、在每一個尚未淪陷的角落,人們奔走相告,鞭炮聲響徹雲霄。
七年的淚,七年的苦難,似乎終於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
然而,對於生活在長江中游某座縣城的貧民老周來說,那短暫的歡欣,就像旱天裡落下的一滴雨,還沒來得及嚐出滋味,就被烈日蒸發了。
日本人投降後的第一年。
老周蹲在城隍廟破敗的屋簷下,懷裡摟著八歲的孫子狗蛋。
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腦袋顯得格外大,眼睛閉著,乾裂發白,呼吸微弱得像一隨時會斷掉的蛛。
孩子的爹孃,死了。
說是死,其實是吃了觀音土,活活脹死的。
老周親手把他們埋在了城外葬崗,連個記號都沒敢留。
“爺爺,我。”
狗蛋的聲音細得像蚊子。老周渾濁的眼珠了,從懷裡出半塊得像石頭的糠餅子,塞進孩子裡。
那是他三天來唯一找到的吃食,從一個同樣得發瘋的野狗裡搶下來的。
這日子,怎麼比日本人還在的時候,還難熬呢?
老周想不明白。他只知道,去年,就是抗戰勝利前的那一年,日子反倒有過一段盼頭。
那時候,城裡來了些穿著灰布制服的人,說是什麼“華聯”的,跟以前那些收稅抓丁的差不一樣。
他們在城外搭起粥棚,粥稠得能住筷子,他們還發糧食,一袋袋黃澄澄的玉米、白花花的大米,堆得像小山一樣。
老週記得,那天他排了整整一天的隊,領到了八十斤大米。
他扛在肩上,覺得那是他這輩子扛過的最沉、最踏實的東西。
他聽人說,那是海外建立了屬於自己華人的國家,他們漂洋過海來的,專門給苦的老百姓救命用的。
那些“華聯”的人說,這“同胞誼”,“人道主義”。
當時據說,他們一共援助了幾千萬噸糧食,省吃儉用的話,那可是足夠整個國家吃飽好幾年的糧食。
可那糧食,終究沒能全進老百姓的裡。
老周也聽說了,那些糧食在碼頭上卸貨的時候,就被一些穿著中山裝、坐著小汽車的大人們分走了一大半。
碼頭的搬運工私下裡罵,說那些人的倉庫都裝滿了,還在往裡面拉。
可罵歸罵,終究還有一小半,零零星星地發了下來。就靠著這一小半,老週一家多熬了一年。
可現在,連這點念想都沒了。
老周聽說,仗又打起來了。這回不是打日本人,是國府和北邊的工農黨打。
城裡的告示得到都是,說工農黨是“赤匪”,要“戡救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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