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城裡,那位發怒的人終於平靜下來,獨自站在臺上,著北方煙塵瀰漫的天空。
遠傳來隆隆的炮聲,越來越近,越來越。他的副悄悄走上前來,低聲道:“委座,粵北陳誠長來電,防線……第二道防線已經失守了。”
老人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備車吧,”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卻莫名地帶上了某種如釋重負的平靜,“告訴他們,我……我現在就走。”
夕如,殘似火。
一箇舊時代,終於在炮火和恐懼中,走到了它的盡頭。
而一個新世界的大門,正緩緩開啟。門的那一邊,是未知,是迷茫,是忐忑,是一個誰也沒有去過的遠方。
沒有人知道那裡等待著的是什麼。連等待本,都是那麼令人不安。
船隊抵達新加坡的那天,天空沉得像一塊洗不乾淨的舊抹布。
第一批抵達的國府高層們站在碼頭上,腳下是新鋪的水泥地,頭頂是華聯的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邊是自己的家眷和寥寥幾隻皮箱——更多的行李,那些裝了金銀細、字畫古董、甚至整套紅木傢俱的集裝箱,還在後的某艘貨上,在風浪中搖搖晃晃。
孔令偉第一個踏上棧橋,西裝筆,皮鞋鋥亮,下微揚,像是在視察自家產業。
他後跟著七個傭人、三個秘書、兩條狼狗,以及一隻關在鍍金鳥籠裡的八哥。
負責接站的華聯員禮貌地請他到登記填寫表格,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笑容,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荒唐的笑話。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這句話,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裡,了華聯移民管理所有工作人員最厭惡、最恐懼、也最悉的口頭禪。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我可是跟蔣先生一起打天下的!
——我在金陵的時候,連行政院長見了我都要客客氣氣!
——你們這些南洋土包子,有什麼資格查我的證件?
——你們宋總裁來!我倒要問問他,這就是你們宋家的待客之道?
華聯的員們最初還試圖耐心解釋,擺出條例,拿出檔案,逐條說明境流程和安置政策。
但他們很快發現,自己面對的不是一群需要幫助的難民,而是一群堅信全世界都欠他們一個代的“舊主人”。
在他們眼中,華聯不是南洋華人白手起家建立的新家園,而是宋家的“私人領地”——既然是宋家的,那就是“自己人”的。
既然是“自己人”的,那就不存在什麼“境管理”,更不存在什麼“社會適應培訓”。
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下了船就該有專車接送,就該有別墅住,就該有僕人伺候,就該有職位安排。
而華聯那些“不識好歹”的規矩,在他們看來,不過是宋子廉為了“做給外人看”的表面文章,是“自己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擺設。
這種錯覺,在第一批安置方案公佈後,迅速演變了公開的不滿和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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