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花開半夏殤》第1145章 聽雨(1)

作者:歐陽三歲·1個月前

那場雨在許兮若的絹面上停了整整一個月。

說是“停”並不準確,因為雨從未真正離開。每天早晨走進工作室,坐到繡架前,拿起針,那場雨就開始下。細細的,從的指尖落下來,落在絹面上,落在用了整整兩週時間鋪好的灰藍底子上,落在那座憑記憶和照片反覆勾勒的玻璃穹頂上。

黎的雨》是迄今為止最大膽的一幅作品。不是尺寸上的大膽——它比《繡房》小得多,只有兩尺見方——而是技法上的大膽。第一次在一幅繡品中同時使用了十六種針法,從最基礎的平針到最複雜的虛實針,從用來表現雨的打籽繡到用來表現穹頂玻璃反的盤金繡。有些針法以前只是聽說過,從未真正用過,這次是邊學邊繡,繡錯了拆,拆了再繡,反反覆覆,像在黑暗中索一條看不見的路。

高槿之每天來接的時候,都會在繡架前站一會兒,看看進度。他從來不催,也從來不問“什麼時候能繡完”,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沒有意義。一幅蘇繡作品,尤其是像這樣充滿了實驗的作品,它的完不是由時間決定的,而是由許兮若自己覺得“夠了”的那一刻決定的。

第五天的時候,穹頂的廓出來了。許兮若用的是極細的灰白線,以虛實針層層疊加,讓鑄鐵的骨架既有金屬的堅,又有被雨水打溼後的那種微微發亮的溫潤。高槿之看了說:“這個鐵架子,看起來是的。”

許兮若笑了。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那不是理意義上的,而是一種時間意義上的。一座十九世紀的建築,站了一百多年,被無數場雨淋過,被無數次曬過,它的堅裡早就滲進了歲月的溫想繡的,正是那種溫

第十天,雨開始落了。這是整幅作品中最難的部分。雨明的,沒有,但又不能真的不繡。許兮若試了七種方案,最後選定了一種極其冒險的做法——用極細的銀白線,以打籽繡的針法,在灰藍的底子上繡出一個個幾乎看不見的細小凸起,然後在這些凸起之間,用更細的線拉出若有若無的斜線。遠看,那些斜線像是雨的痕跡;近看,它們又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朦朦朧朧的水汽。

“這不是雨,”林芝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困地說,“這是雨的覺。”

許兮若覺得這是聽過的最好的評價。

第十五天,遇到了瓶頸。穹頂有了,雨有了,但整幅畫缺了一樣東西——黎那場雨不是沉的、抑的雨,而是明亮的、溫的雨,是還在雲層後面、雨已經落下來的那種雨。那種不是直接照下來的,而是從雨隙裡下來的,是碎的、散的、無不在又無可尋的。

盯著繡架看了整整一個小時,一針都沒

安安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看到那個樣子,把咖啡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在對面。“卡住了?”

“卡得死死的。”許兮若嘆了口氣,“我知道缺什麼,但不知道怎麼繡出來。”

“缺什麼?”

。不是太,是雨天的。那種……怎麼說呢,像整個世界都被罩在一層薄紗裡,過來,變得的、散散的,不刺眼,但到都是。”

安安不懂刺繡,但懂許兮若。想了一會兒,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不繡?”

許兮若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不是說是從雨隙裡下來的嗎?那你別繡,你繡雨,讓雨自己把出來。絹面本來就是白的,你留白不就行了?”

許兮若怔怔地看著安安,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咔嗒”一聲響了,像一把鎖被打開了。

留白。怎麼沒想到?

蘇繡講究“不通風,疏可走馬”,但以前的理解一直停留在“疏有致”的層面,從來沒有想過,絹面本也可以為作品的一部分。不需要把每一寸都填滿,可以留一些地方不繡,讓底子的白自己變,從雨隙裡出來。

猛地站起來,抱住安安,差點把咖啡撞翻。“安安,你真是個天才!”

安安被勒得不過氣,一邊掙扎一邊說:“我當然是天才,但你先放開我,咖啡要灑了……”

那天下午,許兮若把已經繡好的部分拆掉了將近三分之一。徒弟們看得心疼,但誰都不敢說什麼。們知道師父的脾氣——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而且們也看到了,拆掉之後重新繡的那些部分,確實不一樣了。留白的地方像是開了天窗,從那些隙裡湧進來,整幅畫忽然就有了呼吸,有了生命。

第二十天,那拉村繡坊的幾個姑娘來了。

們是專程從邊境小鎮坐火車來的,坐了整整六個多小時,帶了兩大箱子東西——有們新繡的作品,有村裡產的槐花,還有一袋子曬乾的槐花,說是給許兮若泡茶喝。

領頭的姑娘阿芸,是那拉村繡坊的發起人。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些,但神很好,眼睛亮亮的,說起話來語速飛快,像倒豆子似的。

“許老師,您不知道,我們那個繡坊現在可熱鬧了。不是我們村的姑娘,隔壁村的也來學,連鎮上一個退休的小學老師都來了,說想學門手藝打發時間。”阿芸一邊說一邊從箱子裡往外拿作品,“您看看這些,有沒有進步?”

滿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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