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的雲層低低著江面,馬高躲在一座天橋下,看著雨水在臺階上濺起混濁的水花。就在這時,他看見斜對面另一個橋墩下,一個面黃瘦的婦人抱著個孩子也在乞討。
那孩子腦袋出奇地大,子瘦小,眼睛直勾勾看著虛空,不哭不鬧。可怪的是,往他們面前破搪瓷缸裡扔錢的人絡繹不絕,甚至有人放下整張票。
馬高眯著眼看了半晌,雨水順著他額頭的皺紋壑流下,他也渾然不覺。忽然,他乾瘦的膛起伏了一下,抬手重重一拍自己那條好,低聲罵了句:“驢腦袋!咋就沒想到這招呢!”
雨勢稍歇,他便像條嗅到腥味的土狗,直奔漢口那片迷宮般的老街巷。那裡藏著許多太照不到的營生。
七彎八繞,在一間歪歪斜斜的木屋裡,他找到了中間人老拐。老拐以前在他們縣裡倒騰過糧票,被人打瞎一隻眼,後來幹起了更晦的行當。他居然還認得馬高。
“想要個娃?”老拐那隻獨眼在昏暗線下閃著油的,“什麼價位的?全和的貴,有點病的便宜。”
“最便宜的,”馬高回答得乾利落,“但要看起來……惹人疼點,可憐點的。”
老拐嘿嘿一笑,出滿口被煙燻得焦黃的牙:“巧了,手頭剛有個‘賠錢貨’,娃,右天生短一截,跟你這老瘸子,倒是般配。”
孩子抱出來了。
約莫七八個月大,輕飄飄像一捆柴,瘦得只剩一層皮繃在小小的骨架上,顯得腦袋格外大。果然是右有些蜷,比左細短。被裹在一條看不出本的破毯子裡,不哭不鬧,只是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茫然看著眼前晃的人影。
馬高蹲下,出糙得像樹皮的手指,撥開毯子角看了看孩子的臉,又了那細瘦畸形的。作練而冷靜,像在檢查牲口牙口。然後,他直起,從兜裡掏出五張皺的一元紙幣,扔在老拐汙黑的桌面上。
有了這個孩子,馬高的“生意”陡然紅火起來,彷彿破船張開了帆。
他給嬰隨便起了個名,“小瘸”。每天用一條破布帶子,把牢牢捆在自己乾癟前,在武漢最繁華的街頭,找個人流如際的角落,直跪下。青石板硌著膝蓋骨,寒意順著骨頭往上爬,但他心裡卻燒著一團火。
“可憐可憐這沒孃的孩子吧!老天爺不長眼,生下來就帶殘疾啊!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他的哭訴變得聲並茂。小瘸安安靜靜待在他懷裡,那雙過於安靜的大眼睛茫然著來來往往的和鞋子,偶爾咿呀一聲,出瘦弱的小手抓一下空氣。這無知懵懂的樣子,比任何嘶喊都更有力。
幣票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叮叮噹噹落進搪瓷盆裡,有時竟真的會飄下一兩張一塊、兩塊的“大團結”。
一個月後,馬高覺得武漢“油水”撈得差不多了,便帶著小瘸上火車,轉戰鄭州。這時他已非吳下阿蒙,開始主出擊,專挑燈紅酒綠的飯店門口耐心等著。
有天晚上華燈初上。一個腆著啤酒肚的胖老闆摟著個穿紅子的年輕人,從“鄭州大酒店”旋轉門裡晃出來。馬高瞅準時機,一個箭步竄上前,將前的小瘸往前一送:
“老闆!好心的老闆!行行好,可憐可憐這孩子吧!一天沒吃東西了!”
胖老闆被嚇了一跳,待看清是個老乞丐帶著殘廢孩子,立刻嫌惡地皺眉:“去去去!滾遠點!”
馬高不退反進,又把小瘸往前遞了遞。小瘸被嚇到,哇一聲哭起來,聲音細弱。
那紅子人“哎呀”一聲,拽住胖老闆胳膊搖晃:“你看這小孩,多可憐啊!老公,給他們點錢嘛,就當積德了!”
胖老闆被人一鬨,嘿嘿笑了,顯得格外豪爽,從鼓鼓的皮夾裡出一張綠鈔票——是十元!
“拿去!趕走!別他媽再讓我看見你們!”
馬高心臟猛跳,十塊!頂得上村裡壯勞力幹半個月工分!他一把抓過錢,點頭哈腰幾乎彎到地上:“謝謝老闆!謝謝老闆娘!您二位長命百歲,發大財!”倒退著迅速消失在街角影裡。
那的突然轉快步回來,往馬高手裡塞了個油紙包,說“這點心,給孩子吃”,說完就匆匆去追胖老闆了。
在鄭州,馬高認識了暗門子月娥。
那天冷雨嘩嘩下,馬高抱著小瘸在鐵閘門的門裡躲雨,渾溼,凍得直哆嗦。月娥也來躲雨,看他可憐,心一,就他去自己那兒馬高為避雨帶小瘸到月娥,小瘸哭鬧,馬高點頭同意。月娥住是不足十平米的小屋,藏在腌臢巷子深,屋卻很乾淨。生爐燒水、煮薑湯,還改舊給小瘸換上。月娥問小瘸是否親生,馬高稱是路上撿的,月娥嘆氣,兒子七八年前被前夫帶走,至今無訊息。此後,馬高來鄭州“跑生意”就去看月娥,有時帶包子或留錢,月娥幫忙照看小瘸。月娥唸叨馬高不給孩子買好服,馬高不在意。一次,馬高給月娥一個便宜銀鐲子,月娥愣住且眼圈泛紅。月下,一老一小似繁華城市暗角落互相依靠的人,馬高看著睡的小瘸和燈下的月娥,心有所,但很快被現實算計淹沒。他要攢很多錢殺回劉莊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