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憲在旁聽了多時,這時往前一步,朗聲道:“牛大人這話,某深以為然。”
他目掃過眾人,沉聲道:“這天下人都道我大明是天朝上國,憑的是什麼?憑的是刀槍銳利,甲兵強盛,憑的是府庫充盈,民心歸向,可不是單憑一個‘善’字就能立住腳跟的。”
“若自不強,縱有萬般善意,在那些外邦眼中也不過是弱可欺。唯有國力人,法度鎮人,他們才會真心敬畏,才會甘心來朝。舍了本去求虛名,那是本末倒置,斷不可取!”
那幫儒生聽了,個個漲紅了臉,梗著脖子不肯服。
為首的大儒把袖子一甩,高聲道:“楊大人此言忒也偏頗!《論語》有云‘仁者無敵’,我大明若行仁政,施恩德,自能使四夷賓服,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翰林介面道:“《尚書》亦言‘惠迪吉,從逆兇’,以善待人,方是長久之道。若一味恃強,與蠻夷何異?”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盡撿著經書上的句子往外拋,什麼“以德報怨”“協和萬邦”,翻來覆去都是那套仁善之說,只咬定了強便是失了大國統,全然不顧方才牛達、楊憲說的百姓疾苦與國力本。
牛達見那幫儒生只知搬弄經書,火氣更盛,猛地一拍案几,朗聲道:“諸位先生莫要只念死書!且回頭看看前朝舊事——想那元朝滅宋之時,蠻夷是如何待我大宋的?城破之後,燒殺搶掠,百姓流離失所,何曾有半分仁義可言?”
他眼神銳利如刀,掃過眾儒生:“若非大宋自廢武功,一味重文輕武,將武將束之高閣,把刀槍鏽廢鐵,又怎會落得國破家亡的下場?前車之鑑猶在眼前,若只知空談仁德,忘了強兵固國,到頭來,怕不是要重蹈覆轍!”
這番話帶著與火的教訓,說得擲地有聲,那幫儒生被問得張口結舌。
話剛落音,幾個江南來的員便抓住由頭,其中一個瘦高個往前一站,沉聲道:“牛大人這話差了!我大明怎可與大宋相提並論?本朝驅除胡虜,恢復中華,天命所歸,國勢強盛遠非偏安江南的大宋可比。”
旁邊一人立刻接話,語氣帶了幾分厲:“牛大人將堂堂大明與那亡了國的大宋混為一談,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暗諷本朝不及前朝?還是存了別的念想?”
這幾句話來得突然,竟帶了幾分詰問的意味,一時把矛頭直指牛達的用心,廳中氣氛頓時又了幾分。
牛達見這幾人陡然發難,心中明鏡似的——這是要扯偏話題,還想往他上潑髒水。他冷笑一聲,朗聲道:“諸位休要揣度人心!某說大宋,非是將大明與大宋比短長,乃是論那興衰之理。”
“自古亡國,皆有緣由。夏亡於桀暴,商亡於紂,周衰於分封,秦滅於苛政,大宋則敗在文恬武嬉、邊防鬆弛。這些不是某憑空造,皆是史書明載的教訓。”
他目如電,掃過那幾個江南員:“以史為鏡,可知興替。某提大宋舊事,是要引以為戒,讓我大明莫犯同樣的錯,怎就了居心不良?若連說史論理都要被指摘,那這朝堂之上,還有什麼話能說?”
一番話從歷史由說起,句句在理,反倒讓那幾個想挑事的員臉上有些掛不住,一時語塞。
忽有浙東籍員出列,此人面黝黑,聲如洪鐘:“牛大人說史論理,某卻有不同見解。”
他朝眾人一拱手,朗聲道:“大宋之亡,非獨在重文輕武,更因末年佞當道,君王昏聵。我大明如今君明臣賢,法度清明,與彼時大宋天差地別。牛大人反覆提大宋之失,未免過慮了。”
又道:“再說那外邦朝貢,賞些財原是常例,既顯我朝氣度,又能安邊境,此乃兩全之策。若一味斤斤計較,倒顯得我朝量狹小,反讓外邦看輕了去。”
言罷,他直視牛達,似有不甘示弱之意,廳中爭論又起,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牛達見那浙東員言語間仍在迴避,當下朗聲回應:“這位大人說大宋末年有佞昏君,我大明如今君明臣賢,這話說得在理。可除了大宋,那元朝覆滅,不也是眼前的事麼?不過數十年景,骨未寒,教訓猶在。”
他往前一步,聲調沉穩卻帶著分量:“歷史這東西,從來不是用來逃避的。不管是大宋的文弱之失,還是元朝的苛暴之敗,都是前人踩過的坑。咱若能從裡頭看出些門道,學些法子,方能讓我大明走得更穩當。一味捂著眼睛說‘咱不一樣’,那才是愚鈍。”
“避歷史如避禍,哪有半點務實之心?吸取教訓,補己之短,這才是正理!”
一番話說得懇切,廳中不人聽了,暗自點頭,先前劍拔弩張的氣氛,倒消了幾分。
殿中爭論正酣,忽聞上首一聲沉喝:“都住口!”
眾人聞聲皆止,抬眼去,只見朱元璋眉頭微蹙,目掃過階下群臣:“吵來吵去,何統!”
他頓了頓,緩緩道:“日後外邦來朝,便依對等之禮往來。我大明乃天朝上國,態度上自當有容人之量,不必小家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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