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起硃筆,在告示上重重圈了個“準”字,筆尖的墨洇開,像塊化不開的疙瘩。
鄉紳們簇擁著走進府衙,為首的王掌櫃手裡把玩著玉扳指,皮笑不笑地說:“方大人,前些日子您鐵面查封糧鋪,小的們還以為大人有通天的法子讓百姓不肚子呢,怎麼這才幾日,就鬆了規矩?”旁邊幾個鄉紳跟著鬨笑,話裡的刺一句接一句。
方孝孺站在堂中,手指攥著案上的告示,指腹都掐出了紅痕。
他抬眼掃過眾人,聲音沉得像著石頭:“本行事,只看百姓是否得實惠,不在乎虛禮。”
話雖氣,卻沒再提查封的事——倉見底的窘迫擺在眼前,再犟下去,肚子的是百姓。
鄉紳們見他語氣鬆,對視一眼,笑得更得意了。
李鄉紳慢悠悠道:“大人早該這般通,咱們這些人,不就是想幫著大人給百姓尋條活路麼?”
說著遞上一本賬冊,“這是各家糧鋪的存貨,只要大人點個頭,明日就能開門,價錢嘛……自然好商量。”
方孝孺接過賬冊,指尖在紙頁上過,那些麻麻的數字此刻竟顯得格外刺眼。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低了幾分:“按市價三補倉,其餘的,不許哄抬。”
鄉紳們見他鬆了口,立刻應承下來,又說了幾句場面話才離開。
方孝孺著他們的背影,將賬冊狠狠拍在案上——這低頭,不是輸給鄉紳,是輸給出不起力氣的肚子百姓啊。
夜沾溼了院中的青石板,方孝孺披著件舊棉袍,坐在石桌旁。
桌上的油燈忽明忽暗,映著他鎖的眉頭。
抬頭,夜空墨藍,星子稀疏,像被碎的碎銀,散得毫無章法。
他抓起狼毫,在硯臺裡重重研墨,墨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心事。
鋪開宣紙,筆尖飽蘸墨,懸在紙上遲遲未落——是該罵那些囤積居奇的鄉紳?還是怨自己力不從心?
終於,筆尖落下,字跡凌厲如刀:“夜觀天象,星斗移位,似有魑魅橫行。夫民者,國之也,枯則葉敗……”
寫到鄉紳借糧抬價,筆鋒陡然轉急,墨點濺在紙上,像炸開的怒火。
“某雖不才,願以護民,然雙拳難敵四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寫到糧倉空寂,他停頓片刻,指節得筆桿發白,再落下時,字跡已帶了。
夜風捲過院角的竹叢,簌簌作響,像在應和他的不平。
他想起白日里百姓捧著空碗的眼神,想起鄉紳們得意的笑,墨在紙上鋪陳開來,有憤怒,有無奈,更有不甘——“縱前路荊棘叢生,某亦當一往無前,只求無愧於民心,無愧於天地!”
最後一筆落下,他將筆狠狠擲在桌上,口劇烈起伏。
油燈結了燈花,“啪”地一聲響,照亮了紙上那句:“民之所,天必應之。”
他著這行字,忽然長長舒了口氣,眼角有溼熱落,混著夜,砸在宣紙上,暈開一小片墨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