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包稅制便是這種妥協的直接現——將一縣一鄉的賦稅額度整“包”給當地士紳,由他們自行向百姓徵收,朝廷只問結果,不問過程。
這等於默認了士紳在徵稅中的主導地位,他們可以藉著“包稅”的名義,在朝廷定的額度之外額外加徵,中飽私囊;也可以憑藉這種與朝廷的“合作關係”,進一步鞏固自己在地方的權勢,甚至將宗族勢力延到府難以及的角落。
蒙古統治者雖有鐵騎橫掃天下的威風,卻在治理中原時不得不依賴這些被他們視為“南人”的土紳,只因離開了這群悉農耕社會運轉規則的中間人,龐大的帝國便會陷癱瘓。
這種對士紳的依賴,早已超越了族群界限,了所有主中原的王朝都無法繞開的治理鐵律。
可現在,皇帝自己開闢了財源——東海貿易的關稅、辦商號的利潤,直接進了庫和國庫,一分一毫都不用經過士紳的手;經營嶺北的收益、軍校培養的軍,更是繞開了士紳掌控的土地和人脈。
這等於直接走了他們的籌碼:朝廷收稅不再求著他們督辦,有海關吏就能卡住商路;朝廷維穩不再靠他們安,有軍隊就能鎮住邊疆;朝廷花錢不再看他們臉,貿易順差比田租來得更實在。
士紳們突然發現,那攥了幾百年的繩索斷了。
他們引以為傲的“影響力”,在真金白銀和槍桿子面前,變得一文不值。
以往能讓皇帝讓步的“民聲”,如今了沒人聽的牢;以往能左右決策的“人脈”,如今擋不住一道帶著銀子味的聖旨。
這種被架空的恐慌,比任何朝堂爭吵都更讓他們坐立難安。
詹徽端起茶盞,著杯中沉浮的茶葉,長長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沉沉的憂慮:“這上面太有錢了,真不是什麼好事啊。”
他指尖在微涼的盞壁上挲著,目掃過滿室同僚,語氣愈發凝重:“以往,朝廷要辦什麼大事,修河也好,用兵也罷,總得先問戶部有多存銀,戶部若說吃,咱們這些做臣子的便能借著‘恤民力’、‘節流固本’的由頭,勸陛下三思。那時候,錢袋子在士紳掌控的賦稅系裡,朝中諸公說話才有分量,哪些事該辦,哪些事不該辦,多能爭出個章程來。”
“可如今呢?”詹徽重重放下茶盞,茶水濺出幾滴在案上,“陛下手裡的銀子,比戶部庫房還充裕。東海貿易的關稅流水,三天一小結,五天一大清,嘩啦啦全進了庫;嶺北還沒經營起來,就已經劃了三百萬兩預備金,眼都不眨一下。他要修軍校,銀子夠;他要擴水師,銀子夠;便是他想再徵漠北,銀子也夠。”
“這般一來,很多事就不是朝中諸公能夠掌控的了。”他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恐慌,“咱們說嶺北苦寒,他說有錢便能屯田;咱們說武夫驕縱,他說有錢便能養校束軍紀;咱們說宗法要,他說有錢便能安宗室。錢了他最的道理,咱們的諫言,反倒了礙事的聒噪。”
“這是絕對不允許出現的事!”詹徽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燭臺都晃了晃,“自秦漢以來,士紳與君共治天下,靠的就是‘君有需,必賴士紳’。如今陛下繞開咱們,自己攢下了金山銀山,這共治的基就搖了。他若事事都能自己拍板,不需問咱們的意見,不需借咱們的力,那咱們這些士紳還有什麼用?遲早要被他視作可有可無的擺設,甚至......視作絆腳石!”
滿室文臣皆是臉凝重,詹徽的話像一塊石頭投進水裡,激起層層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每個人手裡的茶盞都停在半空,指尖泛白,彷彿那瓷盞有千斤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