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目驚心,絕煉獄!
朱高熾的目鎖在老周上,看著他咳得幾乎要把肺都咳出來,晃得像風中殘燭,連站都站不穩。
旁邊的孩子連忙出瘦弱的胳膊,想扶住父親搖搖墜的,卻被老周猛地一推——那力道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被生存出來的狠勁。
老周踉蹌著後退兩步,又踉蹌著往前,死死攥住那磨得發亮的木勺,重新站到鐵鍋旁,繼續攪翻滾的鹽水。
朱高熾看得明白,老周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
這一爐鹽水要是沒煮出足夠的鹽,今天的鹽稅就不上;不上鹽稅,鹽場的吏卒不會管他是不是咳得快死了,只會揮著鞭子把他往死裡打,更會把他家那點僅夠餬口的糧口糧剋扣乾淨。
對老周來說,停下就意味著捱、捱打,甚至是一家人的活路被掐斷,他只能撐著,哪怕下一秒就栽倒在灶臺上。
不遠,那個抱著嬰兒的婦人突然慌了神——懷裡的孩子不知被什麼驚醒,突然放聲大哭,哭聲在死寂的鹽場上格外刺耳。
婦人連忙把孩子抱得更,慌地解開前破爛的布襟,出乾癟得像兩塊枯樹皮的房,急著把頭塞進孩子裡。
可孩子含著頭吸了半天,卻什麼都吸不出來,只能哭得更兇,小臉蛋憋得通紅,手腳蹬。
婦人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佈滿鹽霜的襟上——那鹽霜是常年煮鹽沾在服上的,邦邦、冷冰冰,淚水落上去,連一點溼痕都留不下,瞬間就被吸乾,像是從未存在過。
不敢哭出聲,只能咬著,把孩子摟在懷裡,一遍遍地輕輕拍著孩子的背,眼神里滿是絕的無助。
朱高熾知道,不是不想給孩子餵,是實在沒可喂——常年吃著摻著沙子的糧,喝著渾濁的鹹水,別說有水,自己都快被垮了,連活著都要拼盡全力,哪還有力氣養活懷裡的孩子。
再往遠些,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年鹽丁坐在土灶旁的石頭上歇息,他們的要麼腫得像水桶,要麼扭曲著無法直,有的腳上連鞋都沒有,的腳掌佈滿了裂口和老繭,沾著黑的泥和白的鹽。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著遠方的大海——那大海是灰藍的,海浪拍打著灘塗,發出沉悶的聲響。
朱高熾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或許是在想自己這輩子。
從十幾歲就開始煮鹽,煮了幾十年,煮壞了,煮了力氣,到頭來還是穿著破爛的服,吃著吃不飽的飯,連個安穩的住都沒有,一輩子都困在這灘塗之上,著無盡的苦。
或許是在想下輩子:若是真有下輩子,能不能別再投生到灶戶家?能不能像那些城裡的百姓一樣,有口飽飯吃,有件乾淨的服穿,不用天天守著這口滾燙的鐵鍋,不用怕不上鹽稅被打罵,能安安穩穩地活幾天?
可他們心裡也清楚,這些念想不過是奢。
灶戶的戶籍是世襲的,他們的兒子、孫子,還會像他們一樣,一輩子守在這鹽場裡,重複著同樣的苦役,看不到半分希。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的味道,吹得他們花白的頭髮飄,他們卻一不,只有空的眼神,映著遠灰濛濛的天,像是已經提前看了自己和後代的命運,連嘆息的力氣都沒有了。
朱雄英走到朱高熾邊,聲音有些哽咽:“高熾,這些人......太苦了。咱們一定要改,一定要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