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3章
如果說前面這些問題，還都可以想辦法解決，那接下來的才是難題。
基層吏治的崩壞，更是讓新政執行極易走樣，為西北推行一條鞭法的沉痾痼疾。
西北戰綿延十餘年，基層府早已形同虛設，州縣吏或缺額、或貪腐、或無能，象叢生。
鐵鉉初抵西安府核查吏治時，便目驚心——陝甘兩地下轄四十餘州縣，竟缺知縣、縣丞等正印三十餘人，不縣衙僅靠一名年邁主簿帶著兩三個衙役勉強維持運轉，文書堆積如山，戶籍田冊殘缺不全，連最基本的治安巡防都難以保障。
而在崗的吏中，十之六七是戰時投機上位的劣紳子弟或兵之流，毫無理政經驗，對朝廷新法條文更是一知半解。
他們推行新政時，要麼刻板照搬江南章程，全然不顧西北地瘠民貧的實；要麼肆意曲解條文，將新政當作搜刮民脂的工。
鐵鉉在鞏昌府暗訪時，便撞破一樁荒唐事：該縣丞竟將朝廷“墾荒五年免稅”的詔令，公然曲解為“五年無需登記田畝”，唆使流民隨意圈佔土地，不必到府備案。
如此一來，當地田畝歸屬徹底混，清丈工作陷僵局，豪強趁機兼併沃土，貧苦流民卻只能守著鹽鹼荒地洋興嘆。
更有甚者，部分吏與地方豪強、衛所將領、民族部落首領沆瀣一氣，結盤錯節的利益共同，明裡暗裡阻撓新法推行。
他們或勾結豪強虛報墾荒畝數，騙取朝廷發放的種子、農，轉手高價倒賣牟利；或與衛所將領私分軍屯土地，將流民墾荒的地劃軍屯範圍，迫百姓淪為佃戶；或部落首領賄賂，對游牧民族私佔耕地的行為視而不見。
百姓看在眼裡，恨在心裡，卻懾於其權勢，敢怒不敢言。
鐵鉉雖雷厲風行，嚴懲了數名貪贓枉法的吏，抄沒家產、流放邊疆以儆效尤，但西北地域遼闊，州縣相隔千里，山高皇帝遠，想要全面整肅吏治，無異於杯水車薪。往往是這邊剛查一案，那邊又有吏頂風作案。
新政執行層層走樣，百姓對府的信任度一落千丈，不流民甚至對“以工代賑、墾荒拓田”的國策產生疑慮，寧可流離失所，也不願再輕易相信府的許諾。
最後的難題，便是稅源分散與百姓貧弱織，讓西北的稅收徵管難如登天。
西北本就地廣人稀，經連年戰，更是村落凋敝，十室九空。
流民們奉旨墾荒，多是尋著水源充足、地力稍好的零散地塊落腳，則三五戶聚一個村落，散落在山坳河畔；多則數十戶，也難連片的集鎮，往往隔著數里甚至數十里的戈壁荒灘。
這般星羅棋佈的居住格局，讓稅源變得極為分散。
吏們下鄉收稅，往往天不亮便，翻山越嶺、蹚水過河，顛簸數日才能抵達一戶農家，收上來的賦稅，甚至不夠路上的盤纏，收稅本高得驚人。
更讓人憂心的是，西北百姓多是流離失所的流民，家底薄得如一張紙，縱使鐵鉉恤民，定下極低的稅率，又免去了所有苛捐雜稅，多數人家也僅能勉強餬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