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6章
軍戶革新的詔令,如一道驚雷,炸響在西北邊地、北津(北平、天津)與金陵直隸的三地疆土之上。
三道鎏金諭旨由八百里加急的驛卒策馬遞送,馬蹄踏破邊關的晨霜,濺起金陵的塵泥,所過之,百姓爭相駐足,皆知朝廷要那沿襲數十載的軍戶舊制了。
隨行的,是都察院僉都史李秉親率的勘核團,這位素有“鐵面史”之稱的員,眉眼間刻著剛正,腰間懸著的那柄尚方寶劍,是朱高熾與朱標親自授予的專屬權柄——劍刃出鞘,專斬阻撓新政的貪腐將,震懾宵小。
其餘數十名巡察史與吏員,雖無尚方寶劍傍,卻各持朝廷勘合印信,掌核查、登記、奏報之權,個個神凜然,不怒自威。
西北邊地的甘州衛,最先被這道驚雷劈開沉寂。
這裡的軍戶,是全天下最苦的一群人。
常年與西番夷族隔河對峙,風沙卷著碎石,磨破了他們的衫;衛所將領的層層盤剝,掏空了他們的糧袋。
陳守義便是其中之一,祖孫三代皆是甘州衛軍戶,洪武年間分的三十畝軍田,到如今竟被守備趙虎蠶食得只剩三分薄田。
開春時種子下了地,秋收的糧食卻大半被趙虎以“軍餉折抵”的名義掠走,眼下寒冬將至,家裡的米缸早已見了底,小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正蜷在破陋的土坯房裡,啃著難以下嚥的糠麩餅子。
陳守義蹲在灶臺邊,著那寥寥無幾的柴火,心頭的酸楚堵得他不過氣,他攥著懷裡那張祖傳的、邊角泛黃的地契,指節都得發白——這地契,他藏了半輩子,卻從沒敢拿出來跟趙虎對峙過。
當李秉的勘核團帶著詔令抵達甘州衛時,訊息像長了翅膀,掠過土坯房的煙囪,傳遍了衛所的角角落落。
陳守義著門往外瞧,只見道上走來一隊人馬,為首的李秉著緋服,面容冷峻,後的巡察史們各司其職,有的捧著文冊,有的攜著量,新軍士兵腰佩長刀,步伐鏗鏘,日落在他們的甲冑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他攥著皸裂的拳頭,心頭怦怦直跳,卻又不敢上前——從前也不是沒來過差,可每次都被趙虎好酒好、金銀珠寶打發走,軍戶們的冤屈,從來沒訴。
那些面黃瘦的軍戶,也和陳守義一般,躲在門後、藏在樹旁,眼神里滿是期盼,卻又裹著一層厚厚的畏懼,生怕這又是趙虎設下的圈套,哄他們出來後,又是一頓棒相加,甚至被安上“謀逆”的罪名,拖去轅門外斬首。
甘州衛守備趙虎,早已得了訊息。
這位靠著世襲上位的邊將,生得虎背熊腰,臉上一道斜鼻樑的刀疤更顯囂張跋扈。
他聽聞李秉來了,只撇了撇,對邊的親兵道:“不過是個酸儒史,還敢管老子的事?備好金銀玉,再挑幾個能說會道的師爺,待他來了,好生招待便是。”
他料定,這李秉和從前那些差沒兩樣,見了好,便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他姑父是陝西指揮僉事,在西北地面上,誰敢不給幾分薄面?
可他萬萬沒想到,李秉的勘核團剛進衛所,連口水都沒喝,便直奔城外的良田而去。
那片土地,水草茂,正是趙虎從陳守義等軍戶手中侵佔的千畝沃土,如今種滿了冬小麥,長勢喜人,綠油油的麥浪在風裡起伏,看得人心頭髮。
“勘核團辦事,閒雜人等,悉數退下!”李秉一聲令下,巡察史們當即散開,吏員們扛著丈量土地的標尺、提著筆墨竹簡,開始逐畝丈量,登記田畝的四至邊界,每一個數據都記得明明白白,容不得半點摻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