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9章
北津之地，卻是另一番景象。
北平乃北疆門戶，燕山橫亙其北，城牆巍峨，衛所林立，軍戶與民戶犬牙錯混居一，街巷間既能看到挎刀的戍卒，也能瞧見挑擔的貨郎；天津則是漕運樞紐，海河穿城而過，碼頭邊帆檣林立，商賈雲集，南來北往的糧船、鹽船滿河道，財貨往來頻繁，市井間喧囂震天。
此地的衛所將領，遠比西北的驕兵悍將更加狡猾，他們早已與地方士紳、漕運商賈結盤錯節的利益網，將朝廷劃撥的軍田轉租給流民耕種，又藉著漕運之便倒賣軍需資，坐收漁利，日子過得滋潤無比。
當軍戶革新的詔令抵達北津時，這些人沒有半分公然反抗的意思，反倒齊齊擺出一副“順應新政”的恭順模樣，暗地裡卻指使手下的親兵、佃戶在街巷間散佈謠言，說新政不過是朝廷一時興起的把戲，用不了半年便會反悔，屆時軍戶們不僅拿不到田契，還要被治個“抗旨”的罪名。
都察院監察史周銓，便是此番北津勘核團的領頭人。
此人出寒門，靠著科舉仕，歷任地方知縣，深知底層軍戶的苦楚，子剛正不阿，眼裡不得半點沙子。
他領著數十名巡察史與新軍銳卒抵達天津衛時，天津衛指揮使錢萬通早已帶著一眾屬在城門等候，滿臉堆笑，後的差役捧著禮盒，全是名貴的漕運綢緞與海味乾貨。
“周史遠道而來，一路辛苦！”錢萬通趨步上前，拱手作揖，語氣諂，“下已備好接風宴，就在城中最大的福滿樓，還請史賞臉！”
周銓掃了一眼那些禮盒，眉頭微皺，聲音冷冽如冰：“錢指揮使，本奉旨勘核軍田、督查新政，不是來吃酒的。接風宴就免了，先帶本去看看朝廷撥付的耕牛與種子，分發到軍戶手中了多。”
錢萬通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連聲應道：“好說，好說！都已分發完畢，軍戶們個個恩戴德呢！”
可當周銓跟著錢萬通來到衛所糧倉外的空地上時，卻只見寥寥二十幾頭瘦骨嶙峋的老牛，耷拉著腦袋啃著枯草，旁邊的麻袋裡裝著的，也是些乾癟癟的秕穀種子。
周銓蹲下，捻起一把種子放在指尖了，眸沉了下來：“朝廷撥付的三百頭壯牛、五千石良種，就只剩這些了？”
錢萬通眼神閃爍，支支吾吾地辯解：“史有所不知，近來漕運繁忙，不耕牛被徵去拉縴，種子也因壞了大半，下也是盡力補救了。”
這話百出，周銓豈會不知？他冷哼一聲，正追問，人群裡忽然出一個皮黝黑、脊背微駝的老漢，正是天津衛的老軍戶鄭老栓。
鄭老栓祖孫三代都在天津衛軍籍，自家的五畝軍田被錢萬通轉租給了漕運商賈，他和兒子還被強徵去修碼頭，幹了三個月活，連一口飽飯都沒吃上。
此刻他看著那些瘦牛秕穀，氣得渾發抖，忍不住高聲道：“周史莫聽他胡說！前幾日我還瞧見，衛所後院的馬廄裡，關著上百頭壯牛，糧倉裡堆著滿倉的好種子！他是想把那些好東西，賣給商賈牟利！”
錢萬通臉驟變，厲聲喝道：“鄭老栓！你這老東西休得胡言！再敢造謠，本定治你軍心之罪！”
鄭老栓梗著脖子，毫不畏懼：“我是不是造謠，史隨我去後院看看便知！”
周銓眸一閃，當即沉聲道：“來人！隨鄭老栓去衛所後院查驗！”
此番隨行的勘核團中，有一半是朱高熾從新軍裡調的銳卒，還有幾位是曾在衛所盡欺的老兵。
鄭老栓領著眾人直奔衛所後院，果不其然，馬廄裡拴著上百頭膘壯的耕牛，糧倉裡堆滿了金燦燦的良種，甚至還有幾車尚未啟封的農，全都是朝廷撥付的資。
“錢萬通！你還有何話可說？”周銓指著那些資，怒聲質問。
錢萬通面如死灰，雙一，險些癱倒在地。
他邊的親兵見狀，竟想拔刀反抗，卻被新軍銳卒三下五除二按倒在地，彈不得。
鄭老栓領著一眾軍戶湧進後院，看著那些本該屬於自己的耕牛種子，眼眶通紅，哽咽道：“這些東西，本是救我們命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