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3章
西北的風,裹著涇縣田間的麥香與泥土的氣,掠過正在開鑿的水渠堤岸。
此時新政推行三月有餘,鄉野間早已不復往日的沉寂,墾荒的吆喝、夯土的號子此起彼伏,連田埂上的野草,都著一子蓬的生機。
一輛青布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渠邊的柳蔭下,朱高熾與朱雄英著尋常儒衫,帶著兩名護衛緩步走下。
二人輕車簡從,未驚地方府,只想著親眼看看歸鄉老兵的安置實。
“高熾你瞧,那邊正修渠呢。”朱雄英抬手一指,目落在渠畔那群揮汗如雨的漢子上。
朱高熾順著他指的方向去,只見領頭的老者左臂空的,顯然是早年征戰落下的傷殘,卻依舊脊背直,右手握著鋤頭穩穩砸進泥土裡,嗓門洪亮如鍾:“加把勁!這渠一通,咱這百畝旱田就能變水澆地!來年收了麥子,家家都能吃上白麵饃!”
老者後,一眾漢子大多是面帶風霜的老兵,有的腳不便拄著柺杖指揮,有的脊背微駝卻掄鍬如飛。
他們的衫雖打了補丁,臉上卻滿是幹勁,毫不見頹唐之。
朱高熾笑著邁步上前,拱手道:“老丈好魄力!這般熱的天,領著大夥修渠引水,真是造福鄉鄰的好事。”
那老者直起腰,用脖子上的汗巾了額頭的汗珠,抬眼打量二人。見他們著面卻毫無威,便也放下鋤頭拱手回禮:“客是路過的吧?俺們這是在修利民渠呢!涇十年九旱,沒水澆地可不行。俺孫老犟,三個月前從甘州衛退下來的,如今領著朝廷的差事,既是這十里八鄉的糧長,也兼著圩長,專管農田水利的事。”
他說著,指了指旁幾個漢子,語氣裡滿是自豪:“這幾位老哥,也都是和俺一樣的沙場老兵。李大哥斷了條,如今是保長,管著鄉里的治安,誰家丟了東西、起了爭執,都找他評理;王老弟早年識過幾個字,如今在村裡的社學當塾師,教娃娃們讀書寫字;還有張叔,子耿直,被推舉為鄉約正,專管宣講朝廷律法,勸人向善。”
朱高熾聞言,眼中閃過讚許之。
明朝鄉野之間,除卻里長、甲長、糧長外,本就有保長、圩長、塘長、鄉約正、社學塾師等職司,如今盡數由歸鄉老兵擔任,倒是人盡其才。
他故作好奇地問道:“老丈,你們這些差事,都是朝廷安置的?”
“可不是!”孫老犟一拍脯,從懷裡掏出一塊掌大的木牌。
木牌是棗木所制,打磨得圓潤,正面刻著“衛戍鄉野”四個大字,背面則刻著老兵的姓名、原衛所番號與安置職司——這正是老兵歸鄉時,朝廷統一發放的新軍安置信。
“朝廷待俺們不薄啊!除了給田給糧,還按俺們的子骨和本事分派差事。腳利索的當保長,懂水利的當圩長,識文斷字的教娃娃,就連俺們這些斷了胳膊的,也能當個里長甲長,守著一方鄉親。”
孫老犟挲著木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可說著說著,語氣卻低沉了幾分,“就是......心裡頭總有些不踏實。”
“哦?此話怎講?”朱高熾追問。
孫老犟往田埂上一坐,嘆了口氣:“客是外鄉人,不知道這地方的門道。涇縣有個張大戶,祖上就靠著兼併土地發家,如今手眼通天,連縣令都讓他三分。俺們修這條渠,要從他的地界過一段,前幾日他派人來說,要俺們繞路走,不然就得給他繳‘過路費’。”
他攥了拳頭,語氣憤懣:“這水渠是給鄉親們修的,憑什麼給他錢?俺們這些老兵,在戰場上連韃子的彎刀都不怕,還怕他一個劣紳?可俺們如今是鄉,手裡沒兵沒權,真要鬧起來,怕是鬥不過他。萬一他使壞,剋扣俺們的俸祿,或者給俺們穿小鞋,俺們這些老骨頭,怕是折騰不起啊!”
周圍的老兵們也圍了過來,紛紛點頭附和。
“孫大哥說得對!那張大戶和地方勾結,俺們這些老兵,最怕的就是沒靠山!”
“朝廷給了俺們差事,可要是被劣紳欺,這差事怕是幹不長久!”
“俺們不怕吃苦,就怕卸甲歸田後,又了任人宰割的浮萍!”
聽著這些話,朱高熾的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他知道,這些老兵最不怕的是刀劍影,最怕的是付出心後,被地方黑惡勢力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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