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0章
承天十年冬，大明開國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崩於金陵乾清宮的訊息，隨著八百里加急的驛騎，如驚雷般滾過九州四海，傳遍每一寸大明疆土。
朝廷即日頒下詔，佈告天下：先帝布起，掃淨狼煙，恢復中華，立綱陳紀，卹黎庶，臨終無半分私念，唯念江山萬民、海外諸藩。詔命天下臣民素服三日，毋婚嫁、毋棄耕織、毋廢商賈，不以一己之喪，擾萬民之生——可這道恤天下的詔，反倒讓億萬子民，哭得更痛、更悲、更斷腸。
自金陵宮城至天南海角，自中原腹地至南洋新土，一夜之間，萬里江山盡披縞素。
金陵城作為京畿腹地，最先沉無邊悲慼之中。
紫城的九重宮闕，盡數換下明黃錦緞，掛滿純白綾羅、素帷幔，龍旗、宮旗皆裹白綾，風吹而過，嗚咽如泣。
文武百去朱紫朝服，盡著白袍素帶，冠冕之上綴白纓，每日齊聚乾清宮偏殿哭靈，哭聲晝夜不絕，連宮牆下的琉璃瓦，都似被淚水浸得發涼。
皇帝朱標服最重喪禮，日夜守在靈前，水米不進，本就溫和孱弱的軀，日漸消瘦，每每著朱元璋的棺槨，便泣不聲：“父皇一生為天下，未一日清福......兒臣不孝，未能侍奉至終......”
太子朱雄英親執喪禮，披麻戴孝，寸步不離靈堂，三十餘歲的漢子，雙目紅腫如桃，嗓音早已哭啞，只知一遍遍焚香叩首，送太爺爺最後一程。
朱高熾以大將軍王之尊，總攝喪禮全域，既要安喪標與太子，又要穩住朝堂秩序，還要傳諭天下，寬萬民。
他一素白孝服，形愈發清瘦，眼底佈滿，卻始終神沉穩，不曾有半分慌。
唯有夜深人靜，獨跪於皇爺爺靈前時，他才會卸下所有剛強，指尖過棺木，低聲呢喃：“皇爺爺，孫兒守著您的江山，您放心......”
可再沉穩的人，也擋不住滿城悲聲。
金陵城，無論王侯將相、士農工商，盡數自發素服。
男子頭裹白巾，子簪戴白花，街巷之中不聞嬉笑，不聞竹，不聞喧譁，唯有此起彼伏的低泣與慟哭。
秦淮河上，畫舫停渡，竹歇響，兩岸人家皆在門前擺起香案，供奉白燭、清茶、素果，戶戶焚香，煙氣嫋嫋升上天際，似要將萬民的哀思，送予天上的洪武爺。
市集商販盡數停業，酒肆茶坊閉扉歇業，就連平日裡最喧鬧的橋頭巷口，也只剩百姓垂首而立，默默落淚。
農夫放下鋤頭，在田頭焚香跪拜；工匠停了斧鑿，在工坊設案祭拜；學子罷了課業，在書院白素冠，遙祭開國先帝。
百姓們哭，不是迫於皇權威嚴，是發自肺腑的念。
三十餘年前，天下大，殍遍野，是這位朱重八，從淮西的田間地頭起，提著長刀，掃平群雄，驅逐韃虜，讓漢人重掌江山，讓百姓不再異族欺、戰火屠戮。
他鐵腕治貪，剝皮實草，嚴懲不貸，讓貪汙吏不敢再魚百姓；他輕徭薄賦，勸課農桑，給無地百姓分田，讓流離失所的民，有田種、有飯吃、有屋住；他修水利、墾荒田、安流民，把一個滿目瘡痍的天下，治了五穀登、百姓安居的盛世。
百姓們不懂什麼帝王心，不懂什麼開疆拓土，他們只記得：是洪武爺，給了他們一條活路。
